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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中】Juggernaut(5)

solemn deep:

五、变局




Alfred side_5(1941——1949)


阿尔站在潮起潮落的海岸,夕阳如同流血的伤者,沿着西方的天际仓惶逃遁。而如今这片岛屿也血迹斑斑,被炸毁的舰船的残骸浮荡在被夕阳染红的海洋上面,好像无数渗出血的尸体。


阿尔呆立在原地木然地看着这番景象,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与此同时就是侧腹的新伤一阵阵火烧火燎的疼痛。


他跪在潮湿的海岸上,蜷缩起身子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海水开始涨潮,很快冰凉的海水浸没了他的腿,潮湿而苦涩的海水沿着衣服爬上来,开始侵蚀他的伤口。一阵阵钻心的痛,阿尔喘息着,跌跌撞撞地从海沙里拔出脚来。


暮色围困受伤的灵魂,一时间的绝望感窒息了阿尔。


自出生以来,他从未受过这样的伤害。相比那些以伤疤为勋章的国家来说,他现在的悲愤简直值得嘲笑一番,但是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无比的惨痛了。


为了平复心情,他扭开收音机打算听听来自本土的声音聊以慰藉。受到干扰的电波效果很差,他从杂音中勉强分辨着上司的声音。


上司的宣言听得他逐渐变得热血沸腾,从远在千百公里之外的电波里他听到了来自全国公民的激昂。他听说那位先天残疾的上司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居然在议会面前站起在轮椅上。阿尔对自己没能看到这一场面深表遗憾,只是用脑子想想那个场景,他就觉得自己热泪盈眶,如果在场,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哭出来的。


是时候与轴心国决一死战了。热血在胸腔里沸腾起来,他简直要为自己之前的退缩和懦弱感到羞耻了——回避永远不是面对邪恶的最有效的方式,而对邪恶的憎恶同样是被邪恶所慑服的表现之一,他从那一刻认定,自己将是直面邪恶,拯救世界的英雄。


他对全世界宣布:自己将要以主力经营国防;对任何为自由而战之勇敢民族,美国皆承担充分援助之义务;道义与本国安全均不许美国默认一个牺牲他国自由换来的和平。


美国的军队顷刻间充斥了太平洋和大西洋,亚瑟,甚至阿尔一向敌视的伊万,都获得了他的援助——其实早在一年之前,他的《租借法案》就带给了这些人很大的帮助。


阿尔自己踏上了去往轰炸本田菊本土的航空母舰。不管将军怎么劝说他还有更重要的使命,以及向他灌输这次任务的危险性,他都置之不理,坚持要去亲自报一箭之仇。


将军最后无奈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好吧阿尔,那么你小心点。其实你这个想法蠢透了,如果万一掉到海里没有人救得了你……立正!别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虽然你死不了,可是如果你有了闪失情况会很不妙……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将军!”阿尔立正站好,“我会小心的。”


“轰炸之后无需返航,直接在中国跳伞或降落。告诉士兵,只要跟遇到自己的中国人说‘我是美国人’,他们就会帮你们的。”


中国……阿尔的脑海中刹那间闪过王耀的脸。他忽然有些担心,却并不知晓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他的心里怀着复杂的感觉,有时候,例如看到南京大屠杀的照片时,他闭上眼睛会觉得王耀其实已经死了,混在那些尸体里面被人埋葬在那个死亡之城。他知道这种想法是可笑的,但是在想到这个问题的当事他并没有过多地考虑什么,只是觉得这真遗憾。


可是到了今天这种想法重新回到脑海里的时候,他忽然害怕起来。


回忆里重新出现了他把王耀抱在怀里的感觉,无比真实而又切近。他甚至能够回忆起手指上的触感,有黑色的发丝流过指间的细腻冰凉。


如果他死了我会不会遗憾?阿尔在心里问自己。他此时正坐在轰炸机的驾驶舱里,他听着炸弹投下的声音,然后满意地拉着控制杆让飞机上升。这样的时候思维往往触及的不是温软的人性——如果对于国家来说它还占什么分量的话——而是迈向胜利的快感,以死亡作为铺路石的胜利,还有复仇的满足感。


估摸着炸弹快要落地的时刻,他脑中也闪过了一道怜悯,不过乐天派的阿尔即使在这样的时候也能找到安慰自己的理由——嘿,谁要管本田那个疯子家人的死活?想想他是怎么炸我的珍珠港和王耀的临时首都吧!


然后他下意识地摸摸身上未愈的伤口,又把目光投向中国的方向。


他觉得是时候去见他一面了——在《租借法案》使用于王耀之前他就曾经通过欧洲一些国家转卖低价武器给王耀,那之后的援助项目也有很大几笔;那个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应该去见见他,但是出于国家立场他所做的只是批准了一支雇佣军前去援华。


现在欧洲是他无可争议的援助对象,他已经把自己大部分的兵力都调入大西洋。


而王耀,是他永远不愿意放弃的人。


他一直很遗憾上次在中国降落之后他没能看到王耀。他听说那个已经被战争折磨得筋疲力尽的人正在临时的陪都抵抗着不分昼夜的疯狂轰炸。阿尔并没有太过吃惊于本田菊的心狠手辣,他感到意外的倒是王耀顽强的生命力。


他想去见他一面,分外地想。那个柔弱而坚韧的身影此时再度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甚至如同一个魅影般飘荡不去。他并不能轻易断言当初自己把王耀弃之不顾是对是错,然而此时此刻,他是如此急迫地想要到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上,去帮助孤立无援的王耀。




刚刚结束在欧洲战场的巡视,他就迫不及待地登上了前去中国的飞机。


夜幕下的重庆,在没有本田菊家的轰炸机侵袭的时候,看起来还算平静安宁,甚至让人误以为,战火从不曾蔓延及此。


但实际上,当年易守难攻的险要,如今已经不能凭借地形的支撑转危为安。那些环抱着此地的群山在黑黢黢的夜色里也变得带了几分无奈的沉默。这座城市,正在炮火的洗礼下袒露柔软的腹部,在时刻可能降临的危亡之刃下久久战栗。


当时的中国的空军几乎为零,目前在这片天空上面维持空中阵线的除了不久之前匆匆训练的少量中国空军以外,就只有那一支来自美国的志愿军——不过寥寥几百人,却战功赫赫。它被当地百姓称为,飞虎队。


阿尔来到这里的时候比较幸运,恰好是本田菊轰炸的间歇。东方即将破晓,然而黑夜的大幕尚未撤去。下了飞机,阿尔便开始在阴暗不明的光线里寻找王耀的身影,但一无所获。


他有些失望,他深知自己不能久留于此,随着太平洋战争局势的变化,他最终一定会被调派往那里,乃至欧洲战场,以后很可能就再也没机会回来。


所以或许以后就再见不到了。上帝才知道战争会变成什么样子,即使他有百倍的信心胜利属于自己;阿尔轻触身上的伤口,然后疼得一阵龇牙咧嘴。他用这种自虐的方式让自己记住那次疼痛和屈辱,然后想想王耀,还有整个世界,比他遭受到苦痛百倍的伤害,进一步坚定他HERO的斗志。


他觉得用这样的方法,同样可以有效地对付脑中翻滚如浪的渴念。他吸了口气,挺直了腰板。


啊哈,耀,等我打败了你的敌人,解救全世界以后再来等你投入我的怀抱也不赖。阿尔乐天地想,完全沉醉于对未来的梦想之中。这样我们彼此都看不到对方狼狈的样子;还有,以前那些糟糕的事情,什么亏欠什么辜负,统统让他们滚蛋吧。未来才是最美好的不是么?


不是么……他因为幻想而失去焦距的眼神在下一刻完全凝固在出现在面前的人身上——那个他刚刚心心念念想着的人,那个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扎着根,永不倒下的国家。


“王耀!”他大叫一声旋风一般冲过去,刚刚脑子里面一团无序的构想瞬间灰飞烟灭。


再也没有什么,比抓住眼前更重要,即使是完美的未来。何况他并不敢对自己和面前这个人许诺什么。


他看清了他的样子,慢慢拉近的距离也拉紧了他的心弦。王耀,他看着对面的人却再也喊不出他的名字。


王耀脸色苍白到怕人,眼眶深陷,瘦弱的身体塞在一个比他大好几圈的、沾满了血迹的军服里,整个人用形销骨立形容一点都不为过。于是阿尔开始吃惊王耀怎么还能站起来,怎么还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担心,王耀会不会在下一刻就倒在地上。


但是对方没有。直到他完全看清王耀的身影和脸庞,王耀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同一个表情。他看到了他脸上凝固的笑容,哀恸,但是并不绝望。


“你终于来了,阿尔。”王耀的笑容无比疲惫,“我一直在等你。”


十年未曾谋面的情人,再见面居然是这样的场面。其实场面或许很感动,可是阿尔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王耀,这样的状态,这样的神情。


而且他还说,他一直在等着自己。阿尔忽然觉得鼻子根有些发酸。他伸手去握王耀的手,还未等他碰触到那细弱的胳膊,王耀已经无力地靠进他怀里。


“我知道我有些迟了,耀,不过请相信接下来,我会倾尽全力帮你。”怀里的人简直就是一把骨头,硌得他生疼生疼,可是他只是一个劲地把王耀往怀里揽,抱得紧紧以至于连伤口都跟着隐隐作痛。


“我再也不会放弃你了,耀,过去的那些事情……”


“别说过去,”王耀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嘴唇上,“没这个必要,我什么都明白……我们彼此什么都明白对吧?”


“没错,而且相信我,这样的事情很快就会一去不复返了。耀,等战争结束,一切都会大不一样。”


“哦……战争……”王耀痛苦地把头埋在阿尔怀里,“我多希望这一刻赶紧到来!本田菊那个混蛋!”


“好了……”


“阿尔我真的很想说一句,虽然我没有权利怪你来得太晚,可是我真的……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可以理解我的心情么?明明37年就开始的战争,甚至更早,十年前,十年前我的伤口就开始流血,但是我到了现在才正式对本田宣战,我才敢光明正大地对世界宣布他是我的敌人!我就是在等一个依靠……阿尔,我坚信那个人就是你。所以在你宣战以后我才选择了宣战,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我连宣布敌对的勇气都没有……”王耀絮絮叨叨地说道,阿尔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阿尔把手掌覆在王耀裸露的脖颈上面,在这严寒的冬日,它是那么凉。


“哦,听我说,亲爱的耀……你别难过了,好吧就像你说的,之前的事,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今天来除了带来我家的空军帮助你运输作战物资,另外就是,我来接你去开会。”


王耀抬起脸不解地看着阿尔,阿尔注意到他眼角的泪痕。


“哦,我们二十六个国家要召开一个重要的会议,到我家去,我们讨论一下如何联合起来一致对敌,彻底打败邪恶的法西斯轴心国……”


正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四下响起一阵骚乱,但是没有人尖叫或者哭喊——他们大概都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在本田菊的轰炸机飞临城市上空的时候,不被惊恐和慌乱夺去宝贵的逃生时间。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钻进距离自己最近的防空洞里。王耀也拉着阿尔匆匆地寻找庇护所。无数炮弹投下来,烟尘瞬间遮盖了朝阳的霞光。


好像又回到了永夜,紧接着是密不透风的防空洞,无数的人挤在里面,还有人潮涌入,有些人开始哭嚎起来,叫着亲人的名字。阿尔紧紧的把王耀往怀里压,生怕他丢掉了似的,慢慢向防空洞深处退。


“阿尔,找个通风的位置,窒息在防空洞里面的人已经不在少数了。”


阿尔一惊,紧接着王耀又在耳边说:“说不定,本田那混蛋正在使用毒气。”


大地又一阵震动,防空洞里却意外地安静下来,偶尔有啜泣声,还有小孩子在哭。破旧的灯晃了晃,终于灭了。他们陷入黑暗中,随着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外面有烟气涌入。拥挤的防空洞再次陷入恐慌。


黑暗中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有人似乎在试图往外跑,有人还在原地索索发抖。阿尔看不见王耀的表情,只觉得怀里的人也在发抖,而且抖得很厉害。


“又有人死了……我感觉得到,他们在窒息、流血……”


“请忍耐一下,我们的空军不久就会到来这里增援的,现在还有我家的孩子在不是么?他们都会帮助你……”话未说完已经被一阵呛咳打断,这里的空气越来越污浊,而炸弹爆炸后的烟气浓度愈发升高。阿尔只好闭上嘴不说话,默默地忍耐着这地狱般的难耐。


外面的声音愈发混乱,除了轰炸的爆炸声,似乎还有空战的声音,飞机的呼啸。


阿尔有些记不得最后发生了什么事。严重的缺氧使他的思维不甚明晰,只是恍惚记得最后似乎是王耀把他艰难地拖出了防空洞,他躺在阳光下大口地贪婪地吸食新鲜的空气,尽管里面裹满了尘土。而王耀却完全没事似的,蹲在他身边用手抚着他的胸口。


“你还好吧……?”


“我……我死不了……呼……”阿尔喘息着,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指着天空,“你看,P-40,是飞虎队没错吧?喔,上帝啊,我第一次这么感谢这些打仗用的玩意儿!”


有着标志性的鲨鱼头的P-40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以后消失不见。王耀微笑着冲那些飞机挥挥手,然后转回头看着阿尔。


“每到这样的时候,我都会对你产生油然的感激。还有宣战之前的那些援助,我都还记得……”


“啊哈,我就说,HERO我是最棒的!”


王耀忽然露出一个邪邪的笑容:“不过不知道本田在偷袭珍珠港的时候,有没有记得你卖给他的那些物资。”


“你这是在嘲笑吗,”阿尔一骨碌爬起来,“不过无所谓,这些都过去了是吧。而且其实现在你难道没看出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拉起王耀,“本田的一些重要战略物资,已经依赖于我了,想想他为什么恼羞成怒吧,禁运以后他那窘迫的样子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所以他也只好加紧对我的掠夺。”王耀无奈地摊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于是说,你说的那个会议……”


“哦跟我来。”阿尔一把拉过王耀的手,“我保证这将是你度过的最美好的新年。”






和亚瑟争吵到无力的阿尔终于怒气冲天地终止了这次对话,但是这并不表示,他放弃了自己的坚持。他重重地关上门,把一脸不满的亚瑟关在屋里,然后大步向等在外面的王耀走去,却看到他正在和伊万说话。


看见阿尔走过来,王耀停止了和伊万的对话,上前关切地问:“你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嗯,还好,我已经习惯了和亚瑟吵架了,你知道他的毒舌就和他做的菜一样,那是上帝赐给他的武器。”阿尔自以为幽默地打趣道,“让你久等了……哦,伊万你也在这,怎么没回去休息?”


面无血色的伊万依旧挂着他标志性的微笑:“喔,我正打算回去,正巧碰到王耀在这里,和他打个招呼。怎么,你和亚瑟谈得如何?”


“他没戏了,别理他,就算他一个人不同意也不能阻止我的计划。”阿尔拉过王耀,“亚瑟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四大国之一的身份我给定你了……喏,伊万,你没意见吧?”


“呵呵,我怎么会有意见?王,”伊万转向王耀,“我很荣幸和你并列入四大国,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希望我们还能够并肩作战。”


阿尔忽然觉察到了一种威胁的气息。他把王耀揽过身边,维持着客气的语气对伊万笑:“不管怎样我替耀谢谢你之前的援助,就算他已经道谢过了我也要再说谢谢,你知道如果他被打败了对我是怎样的威胁,本田会把他的全部力量都投入到我身上。到时候恐怕我也就自顾不暇了。我会像你停了对王耀的援助那样停止我对欧洲的援助,”说着他看了一眼脸色不大对劲的伊万,又偷偷看看身边的王耀,“这样说来帮助他也是帮助你——没错,这也是这次会议的原因所在,我们的利益都被绑在一起了。”


伊万显然不想再听阿尔滔滔不绝下去,就算他们是战时的盟友,就算阿尔一直在给伊万援助,他终究也是对伊万有着戒备心的。他永远是他憎恶的红色恶魔,这一点不会变。


后来阿尔也跟王耀义正言辞地说过自己对伊万的态度,以此,算是告诫王耀,注意红色病毒的渐染——他已经听说了王耀家里的红色政党的事,以及它和现在王耀的上司有所冲突的问题。虽然现在那并不是主要问题,但是阿尔也不是没有把这个放在心上。


王耀听着他的滔滔不绝只是低头称是,似乎也没往心里去。阿尔叹了口气,王耀虽然这些年来改观很大,但是有些事情还是原来的老样子,他虽然关心上司的问题,但是却有一种对政治的不可言说的麻木感。


“好了,说了这些,也只是我的个人意见罢了。”阿尔最后说道,“明天会议就要开始了,亚瑟那边,他没法说服我;耀,明天的会议你将以四大国之一的身份参与。”


王耀抬起头:“阿尔,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为什么?”阿尔摸摸头,“我难道不是一直都这样对你么?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懂我的心意?”


“我……”王耀只是愣怔地看着阿尔,他瘦削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


“我希望你能够通过自己的力量打败本田菊,然后在战后,在新的和平的秩序里,我们站在一起。我希望你能够真正地跑开过去那些陈腐的东西,跟着我,跟我走向强大和自由。我们可以互相扶持,互相帮助。”阿尔握住王耀的手,“我这么说,够清楚吗?”


“我明白,这些我都懂。只是……”


话未出口,下一秒阿尔已经用吻封住王耀的唇。它干燥而带着凉意,失去了原先的圆润和滑腻感。他心疼地去拥抱那个瘦削的身体。然而当他的手指越过王耀的肩膀,触到他的后背时,王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唔……”


“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之前跟你说过本田菊在我身上留了一道伤口……”


“喔,我不小心碰到了吗?真对不起。”阿尔慌忙道歉,“只是我没想到它现在还这么痛。介意让我看看吗?”


王耀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解开衣服。上衣滑落在床上,露出伤痕累累的胴体。阿尔探头去看,只见王耀的背上,从右肩胛骨开始,斜斜下去一直到左边腰侧,一道深重的伤口触目惊心。伤口旁边的皮肉都狰狞地外翻着,虽然已经结痂,但隐约还有血丝冒出。


阿尔心疼地从背后环住王耀的腰肢,他的吻轻轻地落在伤疤附近的皮肤上。


王耀低着头坐着不吭声,阿尔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只是吻,虔诚而认真地,吻过没有被伤疤腐蚀的每一寸皮肤。


“是不是……特别痛?”


“还好,比起留下伤的那天,那些在我面前死去的孩子们的惨状给我的伤害……真的不算什么。”


“你说的是……南京……”阿尔说了一半就噤声不语,而王耀在轻轻点头。他知道那次大屠杀是王耀心上多么深重的一道伤痕,到现在依旧血流不止,就好像珍珠港于他——哦不,那一定是比珍珠港还要惨痛的经历。三十万生灵,曾经的都城沦为人间地狱。


“天杀的本田菊!”阿尔不禁恶狠狠骂了一句,“那个败类让他见鬼去吧!我迟早有一天要让他好好尝尝苦头!”


王耀并没有随着他一起愤愤然,而是含着泪笑着攀上他的脖子。


“一百年来,我心里的恨意已经太多,如今我不想再加重我对本田菊本来就充满胸口的恨……阿尔,现在这个时候,我更在乎的是,爱。”


“爱……”阿尔低声重复着这个字眼,然后把王耀轻轻放倒在床上,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王耀如同小羊般顺服,抱紧阿尔,轻轻吻他的脸,吻他的唇。


“我爱你。”身体交合的过程中,阿尔咬着王耀的耳朵喃喃地说,“等战争结束后,我们就可以真正在一起了,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你高兴么?”


王耀呻吟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含着泪水,拼命点着头,却无力说出回应的话语。他抱紧阿尔,用身体迎合他,这似乎是他在目前的情况下所能表达的一切。


受到鼓舞的阿尔陶醉地幻想着未来——战争胜利以后,我们之间再不会有辜负,再不会有失望。那时候我们的利益将会牢牢拴在一起,而我们的心,也会摒弃最后的保留。


多么美好的梦幻。只是那时候,他们都在一丝不苟地相信着这一切。


1942年元旦,26个国家共同签署宣言,宣布一致对抗法西斯国家,任何国家不得与之单独媾和。




胜利的希望似乎就在眼前,尽管阿尔知道未来的战斗还会很漫长,但他已经响彻了全世界的“民主兵工厂”的称号和这次会议,已经给了他一个微妙的精神领导的地位。他俨然已经真的成了拯救世界的HERO。


此后他一直奔忙在各个战场之上,太平洋、欧洲、北非……他有一次甚至兴致勃勃地加入了医疗队来到了血染的斯大林格勒,在那一片废墟中寻找到重伤的伊万,给他快要露出心脏的巨大伤口缠上绷带。在那个时候,他蓦然想起王耀背上的伤口。


当阿尔再度踏上中国战场,已经是1943年,那时他被派遣到中国西南战场去执行运输任务。在那之前的一年中,他仅仅到了中国呆了短暂的几天,为的是观察一下援华局势。


他那次看到王耀的时候,对方正在战争的间歇和几个飞虎队士兵聊天。那些美国兵显然不了解王耀的身份,他们嘻嘻哈哈地说着最近的的趣事。还有几个中国人围在一旁看热闹。


阿尔走向王耀,童心未泯地打算从后面吓唬他一下。不过他家的孩子们似乎并不给他面子。一个有着和阿尔一样湛蓝的眸子的小伙子拿着两块水果糖,一块扔给抱在王耀手上的小孩子,一块直接扔到阿尔的脑门上。


阿尔“唉哟”了一声,所有人都大笑起来。王耀回过头,看到一脸狼狈的阿尔。


“阿尔,”王耀把孩子放回母亲的怀里,然后欢快地跑向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和现在的战斗情况……你最近还好吧?”一边问着,他一边伸手整理着王耀前额的碎发。那时只有情人之间才有的温柔。


王耀察觉到旁边的人都盯着他们俩,有些不自在地推开了阿尔的手。


“嗯说实话……情况并不乐观,本田的军队依旧步步逼近,中部有些省份也快要守不住了……”


阿尔看着王耀身上愈发密集的伤口,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你要坚持住,等我把太平洋战场上面本田的军队消灭以后,就会派更多军队来支援你;或者直接,进攻本田的本土,不由得他不撤兵。现在只能暂时委屈你了。”


“嗯,我知道。”王耀点点头,“也谈不上委屈,你知道,我杀死本田家的侵略者的时候有多痛快。”


阿尔大笑,“就好像杀死他本人一样吗?”


“你也想让他死吗?”


“喔,不,为什么用也字?你想他死?我不想,我从来不想看到哪个国家死亡。”阿尔笑道,“就算他伤害过我和我的盟友,他需要的也只是惩罚而已,死亡对于国家来说,太残忍;而且最重要的是,对我们谁都没有任何好处。”


“好啦,你也不用那么义正词严,有些事情我心里自有分寸。”


这时忽然响起防空警报的声音。那几名飞虎队员没有一秒钟的耽搁,直接向机场的方向冲去。


几分钟以后四架P-40起飞,阿尔拉着王耀躲到一旁的掩体之下,探头向天空看。


空战异常的激烈,有些人已经看得目瞪口呆,每次看到日军飞机被击落的时候,人群里都会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真棒……”王耀感慨道,“早就听说飞虎队战绩卓越,在仰光协防的时候,战绩是13比1……简直就是奇迹。今天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果然名不虚传。”


阿尔一脸“HERO家的孩子当然很棒”的神色,在心里把在场所有人的赞美都收归了己有。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发出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只见一架P-40被日军飞机击中,机翼上冒着黑烟,遥遥晃晃地似乎随时有可能坠落。


“快,快跳伞!”阿尔看着依然坚持战斗的飞机,顿足喊道。


旁边有人叹息:“日本鬼子最狠了,他们会开枪打跳伞的飞行员……我可是亲眼看过的!”


阿尔语塞,在心里默默替那个飞行员祈祷。然而此时此刻他的上帝似乎完全无法听到他的声音,他只能心疼地看着那架飞机再次被击中,摇摇欲坠。


就在眼看它要坠落的一刻,那飞机调转过头来对着最近的日机加速度飞了过去。在众人的惊叹声中两架飞机相撞。那爆炸仿佛一场盛大而残酷的烟火,壮美到在每个人眼里留下晶莹的泪水。


阿尔擦擦眼角的泪,默默地面对着飞机爆炸的地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双手手指交叉,垂首默哀。


做完这一切回过头看王耀,发现他正看着自己,泪流满面。


他揽过王耀的肩膀,替王耀擦去泪痕。


“他的功勋会被铭记,他的灵魂会在天堂得到安息。”阿尔对着天空轻声说道。




这一次执行运输任务的时候,阿尔再度回想起当时自己劝慰王耀的那句话。


驼峰航线,向下看去都是无数的飞机残骸,在绿油油的山谷里闪着金属的冰冷的光泽。因此这条山谷被后人称作“铝谷”。


它们多么像死亡的脸孔。他仿佛可以看到死神灰色的羽翼,隐藏在那些深不可测的山谷里,会随时浮上来吞噬掉飞行员的性命。


他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周围的环境,一刻都不敢放松。说不定什么时候日本的战斗机就会冒出来,而那时候手无寸铁的C-46运输机只有挨打的份。


他抓紧了手边的自动步枪。要是来了敌人就跟他们拼死一战好了,HERO才不怕他们!


幸好这一路上没碰到什么危险,阿尔下飞机的时候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明明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他却觉得自己好像从蒸笼里走出来一样。


他看了看袖子上缝着印有“来华助战洋人,军民一体救护”的布制标示,上一次跳伞后被救助的事情依然历历在目。


这时候有士兵传来口信,说王耀刚刚从前线战场回来。阿尔有些讶异,他之前听说王耀随军在华南一带抗击本田菊,他本以为这次见不到王耀,没想到他居然出乎意料地提前回来。


他是在医院里见到王耀的。他进入病房的时候王耀还在睡觉,阿尔问了护士王耀的病因,被告知是身体的透支导致休克和长时间昏迷,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坐回王耀身边,轻轻抓住王耀瘦削的手掌,他的手指上似乎只剩下骨头和皮——有些地方皮都磨破了,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甚至能看到白花花的骨。


这时候王耀睁开了眼睛,看得出来他睁眼很吃力,眼神也浑浊而疲惫。阿尔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有微微的热。


“你在发烧?”


“我一直都在发烧,不记得多少年了。”王耀的声音嘶哑,“话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执行任务,本来以为没机会见到你了,没想到居然在这种情况下……哦,忘了问,这次战况如何……”


王耀闭上眼绝望地摇摇头,“本田菊他的战线又推进了不少……你也看到了,我家的军队是什么样的状态。”说着他叹了口气,“最近似乎发烧比以前严重了。我猜大概是因为上司和共产党的矛盾加剧吧。”


听到共产党三个字,阿尔皱了皱眉头:“我正好想和你说这件事呢,你务必告诉你的上司,我们是来帮忙抗击法西斯势力的,不是让他用那些物资来打内战。据我所知,最近你的上司似乎愈发把重心放在内战保权上面……”


“你以为我没说过么?他又不是看不到,我现在的状态。”王耀瞪着眼睛,一脸的委屈,“可是这件事并不是我可以决定的。”


“是的,这件事你完全没有说话的权力。”阿尔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激动,“你的那些上司们都一样,将自己的权力而不是战争的胜利当做首要的。他们甚至可以放弃你,只要名义上占有你就行了!”


“阿尔!”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可是你看到驼峰航线吗?你看到那些牺牲的士兵们吗?有我家的、亚瑟家的还有,你家的,那些孩子们,他们在怎样拼死作战?你看到山谷里面的飞机残骸么?据我所知,现在从印度往这里运输的每一吨战略物资,所要付出的相应也有同样重量的东西——而且还没有包括孩子们为之献出的生命,那更是无法估价的。王耀,我们都是在真心帮你,你的孩子们,相信你也一样,是想要打败本田,但是……”


“别说了,阿尔。”王耀的眼角滑落一滴眼泪,“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你,可是这件事,我真的……”


阿尔抓住王耀瘦骨嶙峋的手,“喔,耀,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忽然说了这么多而且语气还这么糟糕。相信我不是要责备你什么,也不是说你的上司不好,我只是……我只是太心急了,而且我确实不希望这种事情,这种愧对那些牺牲的事情继续发生。”


王耀不作声,而是把头扭向另外一边。阿尔轻轻摇晃着他的手臂,可是王耀依旧不吭气。


“你生气了?哦不,耀,抱歉我在你这么糟糕的状态下说这些。请你原谅我……相信我真的是,真的是为你,哦或者别这么冠冕堂皇,为了这场战争的整体胜利。”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怀疑你的动机。”王耀闷声说,“也请你相信我,对此事感到痛心。可是我真的无可奈何。”


“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耀,我们说点高兴的事情吧。最近我们一起新筑的滇缅公路进度良好;而且,太平洋战场上,我前不久刚刚给了本田那小子一个大教训。说不定战场的情况最近就会逆转!哈哈,你听了会高兴吧?”


王耀重新扭过头看着阿尔,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






有些裂痕正在潜滋暗长,可惜没人看得到——在这场席卷了全世界的洗礼中,他们的眼睛里只有战局的发展。胜利的到来很快弥补了一些微不足道的龃龉。就在阿尔被调回太平洋战场不久,中途岛大捷逆转了太平洋的局势,从此以后阿尔进入攻势,而本田菊很快趋于被动。


也是在这一年,意大利在北非战场向联军投降,德国陷入孤立。


已经预见到胜利的阿尔在开罗会议上和王耀以及亚瑟一起向本田菊发布了敦促其投降的公告。


胜利在望。阿尔笑着拉王耀的手,王耀却皱着眉头看了看会场。


“呐,伊万没来么?”


“你怎么忽然说起他?他现在正在跟贝什米特战斗,本田菊的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后来伊万对这件事表示了严重的不满,而阿尔只是冷冷地扔掉了那封表示抗议的信件。随着战争进程的发展,他和伊万之间的隔阂已经开始慢慢凸显。


然而不久之后的德黑兰会议上,伊万并没有提及此事。他按着自己的胸口一言不发地坐在会议桌前,听阿尔滔滔不绝地计划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的事情。


“伊万你不要紧吗?”亚瑟低声问道。


“呵呵,没什么,我也不想这样一直按着它,只是如果不小心点我担心心脏会掉出来。”伊万回答得若无其事。


阿尔对上伊万那双充满倦色的眼,从其中浑浊的紫色看得出,他是如此渴望结束这场战争。


每个人都已经到了疲惫的终点,在这场烧不完的战火里面,即使是真金,也会蒙上一层死亡的灰烬。


所有的战场都显示出了黎明的曙光,却只有中国战场,还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苦苦挣扎。


转过年来阿尔被派到中国帮助王耀抵抗本田菊的进攻,在太平洋被截断出路的本田菊为了寻求物资运输线路,在中国发动了凶猛异常的攻势,目的是打通中国战场上的补给线路。


然而现实并不乐观,王耀家的军队败退速度惊人。而且其内部问题日益显露——内战的端倪,军队和政府的腐败,都大大削弱了其对本田菊的战斗力。阿尔对此深表忧虑,可王耀看起来根本不在意——或者说,没有想改的诚意。


阿尔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王耀一言不发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他们刚刚经历了一些不愉快的对话,阿尔甚至冒出了想要回去的念头。尽管他无时无刻不盼望能够抓住一切机会接近王耀,可是此时此刻他只想逃开。哪怕去战场上对付凶神恶煞的本田菊,他也不要在这里面对让他无可奈何的王耀。


“别这么看着我。我说过很多遍了,衡阳失守其实并没有那么大影响。想办法守住桂林和柳州才是最重要的。”


“恕我直言,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那两座城失守也是迟早的事情。”


王耀趴在桌子上,爱答不理地看了阿尔一眼,“开战以来你第一次对我说这么丧气的话。不过从最近的情况看来,你似乎正在对我失去耐心。太平洋战场你得利了,即使本田菊杀了我,也不会再来威胁你。所以你打算撤了是吗?”


阿尔愤怒地拍着桌子:“你一定想要和我吵架是吗?我再说一次,我拒绝贷款是因为你的上司根本没有把它用在应该用的地方!”


“借口,”王耀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阿尔,“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对我投入全力支持,但是同时也希望你不要要求我在缅甸战场上花费太多的精力。毕竟这里才是我的家……”


“你要为大局着想!”


“我只知道我的人民在受苦,而且如果这条线路被打通,这对本田将是天大的帮助。你该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吧?”


阿尔怒气冲冲跳到王耀面前:“我当然不希望!否则我干嘛要把第十四航空队都压在这里?没有一次战役的损失超过这次……”


“那是因为你不肯支援,否则的话情况完全不用这么糟糕。”王耀平静地打断阿尔的对话,“如果再有三百架飞机,哪怕仅仅再多二百架,我们都不会让衡阳长沙失守。你承认么?”


话音刚落王耀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阿尔被他这幅几乎要咳出心肺的样子惊到了,愤怒不觉也消减了几分,赶忙拍着他的后背一个劲地安抚他。


王耀的身体一天天坏下去,国内经济的崩溃,法币大量发行使得金融系统几近瘫痪,尽管有阿尔的帮助,仍旧没有任何转机。每当想起此时阿尔都会无比烦躁,他觉得自己正在向一个无底洞进行着投入,明明已经看到了成功的希望,却蓦地发现,其实自己离目标还有很远的距离。


他抱着喘息不止的王耀,一时间百感交集。阿尔并不曾在意金钱的投入,可是他决不允许失败,决不。


他用力扳过王耀的脸,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耀,你听着,你听着我没有说过要放弃你,你说的那些话很让我伤心知道吗?如果……”


“如果不是放弃,”王耀的声音嘶哑,“那么就是占有对吗?我觉得你在拖延,阿尔……你想拖延到可以让我完全地把自己的一切控制力交给你。”


阿尔吃惊地看着王耀,看着他不可言喻的笑容,好像一个癫狂的病人刚刚从疯狂状态下缓解过来的眼神,正在张皇失措地看着这个世界,然后对它妄下揣测。


“你在胡说什么?耀,你是不是打仗打的太久有些神志不清了?如果你把我对你的军事建议当作控制你的野心,我无话可说。”


王耀依旧阴惨惨地笑着,笑得让阿尔打怵,那一刻他忽然有种错觉,觉得自己从未真正地认识过王耀。就算是把他抱在怀里,进入他索求他,结果也是一样,他就在自己的咫尺,却永远都不能抓住。


阿尔摇摇头,把这些混乱的思维从头脑中甩开。


忽然大地一阵摇动,紧接着外面响起嘈杂的人声。


桂林危在旦夕,想不到日军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到这里。阿尔脸色铁青,一把拉住王耀的手腕向楼下冲去。


王耀却固执地扯住他的袖子:“去哪?”


“当然是撤退!这还用问么?”阿尔跌足道。


“如果失去了最后的阵地,大陆交通线就会被本田完全打通。阿尔,不管怎样我们要拼死一战。”


阿尔看着有些绝望的王耀,咬咬下唇,“现在这里还有多少战力?”


“不知道。”王耀果决地抛出这句让阿尔绝望的话,然后抓起墙边的步枪冲下楼去。


阿尔愣了几秒钟,然后也拎起枪去追王耀。该死,那家伙还受着伤呢,我不能不管他!


当他找到王耀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被日军包围,面目可憎的本田菊就在队伍的中心。


“耀!”阿尔冲上前去举起枪指着本田菊。


“阿尔,想不到你也在这里。”本田菊冷笑着对背后的军队挥挥手,他们聚拢上来,把两人完全包围在中间。


“你打算怎样?”王耀恨声道。


“我该问你打算怎样才对,我亲爱的兄长……”本田菊的声音阴冷,“桂林马上就要成为我的了,你这时候不撤退,打算去哪?”


阿尔上前一步:“本田我劝你赶紧让开……”


“阿尔,老朋友,好久不见了。我很乐意为你让道,只是你似乎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桂林机场现在已经被夷为平地了。你的那些飞机,哼哼,一架都没剩下。”


阿尔心里一揪,一旁的王耀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对本田菊的军队开了枪。


“你是不是疯了!”阿尔在混乱的枪声中拉住王耀,子弹打入他的血肉里,他冲日军扫射着,直到受伤的手再握不住步枪。


还好一支中国军队及时赶到,打散了本田菊的队伍。阿尔清楚地记得本田菊离开之前对王耀说的话。


“王耀,虽然我们是敌人,不过我还是奉劝你一句,就算你不肯投降我,也别对阿尔那家伙抱什么希望。他绝对会让你大失所望的,甚至给你最大的伤害。”


“混蛋……”阿尔骂了一句,转头看看旁边的王耀,却发现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昏倒在血泊之中。


这一天,桂林失守;几天之后,南宁被日军攻占;接下来日军从越南突入中国,向广西绥渌进攻,并于北边攻进来的日军会合。至此,大陆交通线完全被本田菊把持。


躺在相邻不远的病床上,两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争吵让阿尔已经有些忘却了曾经的温存甜蜜,而盟友之间的唇枪舌剑,其伤害更胜过本田菊的兵刃相向。


“我对你很失望,王耀。就算之前我给过你很多次失望,这次我也不得不说……”


“至少我已经尽力了。除了说句抱歉,我无话可说。”王耀冷冷地用脊背对着阿尔。


阿尔愤怒地扒着床沿:“你这样让我怎么兑现我之前的承诺?你说过要和我并肩携手,我说我要帮助你支持你,可是现在,你的一切显然都和这些梦想背道而驰!你看看你现在的上司和政府有多无能吧,现在的滇缅远征军同样是你家的孩子,可是他们比任何军队都骁勇善战。王耀,你敢说你尽力了?”


“我们在西北也有骁勇的队伍……”


“只可惜他们正在和你现在的上司起冲突。那赤化的军队。我真替你感到悲哀,你家里除了和以前一样腐败无能的政府,就是被感染了红色病毒的政党。哦告诉我,我们一起梦想过的自由和富强,它们都在哪里?”


王耀陷入了沉默,它是那么长久以至于阿尔怀疑他是不是又昏了过去。直到阿尔放弃了等待无力地躺倒在床上的时候,王耀才缓缓转过身来。他用深邃而忧伤的目光看着阿尔,话语里是无尽的沉郁。


“我也想知道啊,它们在哪里,阿尔?……还是说,你给了我一个错误的梦,让我作了一百年?”




在雅尔塔会议的会场上,陷入沉思的阿尔不由得想起这句话。他忽然有些怕了,如果说王耀说的是对的——万一,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是对的——那么是不是说,自己也在王耀身上植了一个瑰丽而不切实际的梦想?


哦怎么会这样,HERO是不会错的,看吧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我所走的路是对的,绝对是对的。我所坚持的也当然是对的。即使这场战争在一开始我选错了方向,到了现在事实也能证明我没有走错任何一步。所以说我对王耀的坚持也不会错!


更不用说,我爱了他那么久……


真的是投入了太多,感情也好利益也罢,他无法想象如果真的抽离这一切,自己将会面临如何的空虚感。


他抓住的东西太多,从来都舍不得放开任何其中之一。


何况是这么久远的眷恋。


“阿尔?阿尔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伊万的呼唤把他拉回现实,他摘下眼镜揉揉眼睛。


“唔,我在听。”


“那么蒙古的问题,你的意见是?”


阿尔重新戴上眼镜,揉着发疼的太阳穴。


“哈……伊万,这种问题你为什么要问我,这是你和王耀的问题,蒙古是他的争端领土,不是我的。”


“咦,我以为王耀他,已经是属于你的东西了呢。”伊万缓缓地说道。


“伊万,我真的对你的思维表示无可奈何。我没有像你一样想要把谁都据为己有的爱好。好吧,不说这个,伊万,说实话我现在对他有些……嗯,对他的能力有些不敢确定。所以打败本田这问题上,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知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认可蒙古独立?”伊万笑眯眯地看着他。


阿尔叹了口气:“我知道王耀又会说我让他失望了,不过如果真的万一……你知道我的意思。所以我,答应你。”


“呵呵,阿尔,早这么爽快,今天的会议就不用拖这么久了嘛。”伊万整整衣领站起身来,“那明天见咯。”


阿尔也站了起来,随之走出会场。


王耀,这次的失望,可是你先给我的。


从来没有谁责怪过谁的辜负,他却在心里这样劝慰自己。都是些自欺欺人的幻象啊,只是直到现在,还未曾有谁参透。


如果没有见到血,又有谁愿意承认败亡?


两颗原子弹,直到它们在本田菊的国土上爆炸,阿尔才看到原来它的威力远比自己想象的可怕。


“密苏里”号战舰上面,重伤未愈的本田菊颤抖地在无条件投降书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战争结束了,可是阴霾,却愈发沉重地笼罩在他们脆弱可笑的爱情之上。






阿尔抱着王耀,他们在黑暗里翻滚呻吟。他能感到怀里的人跌落的热泪,可是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制止这冰冷的一切。


“还记得我们的承诺么,战争结束以后……”


“不,阿尔,战争没有结束。不管是你的,还是我的。”


他看不见王耀的表情,但是对方的语气,让他一时语塞。


“耀,请相信我,我已经尽力了。可是很显然,你家里这两股力量的关系,不是我或者谁能够轻易调和的。”阿尔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协约只是废纸一张了,这一切矛盾都需要用武力来解决。你知道的,我……”


“阿尔,我不希望你插手此事。”王耀的语气异常决绝。


“插手?别用这样的字眼好吗?这只是我对你家里恢复和平的希望。”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尊重我自己选择上司的权利。”


“哦,什么?选择?你打算选那个红色政党作为领袖?……好吧我承认我不是没这么想过,可是你也这么想,这太让我吃惊了。”


“怎么,你是担心,欧洲的那道铁幕也会在我这里降下?”王耀的话语里带着嘲讽的笑意,“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那也是没办法的。别提那个承诺,事到如今,它什么都改变不了。”


阿尔在黑暗里坐起身来,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身边的王耀,可是却一无所获。


他明明就在我身边……阿尔的额角冒出冷汗,可是我却抓不到他。


他听到暗夜里王耀沉重的呼吸声,他冲那个声音扑过去抱紧王耀的身体,对方只是静静地躺着,任凭他抚摸,亲吻,却无动于衷。


“我好累……阿尔,请你放手好吗?”


可是阿尔还是粗暴地再一次进入了王耀的身体,他去吻他的脸,嘴唇却碰到冰冷的液体。微微的咸味,他知道那是泪的味道。他却不肯停下来。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他揉揉眼睛爬起来,隐隐约约的,似乎是错觉,他听到远处传来隆隆的炮火声。


  阿尔很快就启程回国了,自从国共谈判破裂后,他对王耀当前的上司的信心愈发不足。可是每提及此事,王耀除了沉默,就是无休止的搪塞。


王耀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年和伊万签定了友好条约。尽管这看起来什么都不代表,可是阿尔感到的是异常的担忧。他隐约觉得王耀似乎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可是他却挽留不住他。




时隔不久,阿尔再次推开王耀的办公室的大门,却看到对方正无精打采地蜷缩在沙发里。


“你看起来真糟糕。”阿尔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王耀没有抬起头,“是么?难怪,如果你跟上司吵了一架,如果你和他吵完架还要去面对游行示威的群众,你也会这么糟糕的。”


“吵架?为什么……哦,耀,你在发烧,而且好像烧得很严重。”阿尔摸着王耀的额头担心地说。


“内战、经济一团糟,你应该高兴点阿尔,你应该为我还活着表示庆幸。”


“所以我来帮你。你知道欧洲复兴计划吧,HERO会给全世界带来福音,至于你,亲爱的耀,自然也不会例外。上一批援助物资你已经收到了是吧?以后需要我的援助的话尽管提出来,能帮到你的忙的,我都会做到。”


王耀斜靠在沙发上,扯掉松散的领带:“很感谢你的援助,可是我觉得这对我的糟糕处境于事无补。上司他只会把这些东西用于内战……而且你看,虽然兵力占优势,可是他似乎一直在节节败退……说实话我已经厌倦他了。”


阿尔皱起眉头,他翻了个身把王耀压在身下,“你听着,你是个国家,你不能主动背叛现在的上司。”


“我没有说我要背叛他,可是如果真的局势发展到那一步,我只能根据人民的意愿选择新的上司……”


“王耀!”阿尔捧着王耀的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耀安静地看着满头大汗的阿尔,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阿尔,很抱歉……”


“你听着,你听着,耀,我承认你现在的上司糟糕的很,但是他并不是无可救药。如果政府能够实行及时的改革,军队重新编制管理,我相信对付那些叛乱分子是没有问题的。”


“你以为我不想改革?”王耀一把把压在身上的阿尔推到一边,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就象你说的,他只看重他自己的权力罢了……”


“我去找他谈!”阿尔跳起来拉开门就冲了出去,王耀没有阻止他。


直到精疲力竭的几天过去,谈判完全失败的阿尔才意识到原来王耀的上司真的无可救药了。战场的形势在不断恶化,王耀却一副淡定的样子看着来自前线的战报。


“耀,你一点都没有变。”阿尔在王耀身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话了,“不管是你,还是你的上司。”


“是吗……也许吧。”王耀喝了一口茶,抬起头看了看阿尔,“我现在不关心这个,我关心的是,怎样赶快结束这场战争。你知道么阿尔,我有种感觉,一直都有,我觉得我会随时死掉——这些年来我可曾有一刻安宁?从你认识我的那天开始,阿尔,我的痛苦你都看得到。所以你也一定能够体会我的心情和渴望……”


“即使给你安宁的是红色政党?”阿尔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不懂你在憎恨他们什么。难道宁可选择战乱和痛苦也要反对共产主义么?我可以没有你那样的执着,我只接受给我和平的人。”


阿尔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娓娓道来的王耀,和他爱恋了几十年的情人。他无法想象他变成红色的样子,他似乎已经把布尔什维克和伊万的样貌联系起来了,而王耀,他明明应该是伊万的死敌。要知道到现在为止,伊万还占据着王耀国土的东北部不放。


不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阿尔冲过去按住王耀的肩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真不敢相信。”


“那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我,事实上,你从来都没有了解过我。”


阿尔拼命地摇着头,“一定是哪里错了,耀……”


“搞错的是你,如果我选择了布尔什维克,你就一定要与我为敌吗?你就这么痛恨共产主义吗?给我你的理由,阿尔,不管是伊万或者是其他的红色国家,他们都是你战时的盟友不是吗?”


阿尔只是摇头,他想不出为什么,他只是恨,甚至怕,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相信自己是正义,那么和他相反的道路就是罪恶,多么明晰,多么简单的道理。


可是他无法给王耀任何解释。




阿尔汗涔涔地从梦中醒来,一把抓住身边熟睡之人的手。纤细的手指,光洁的皮肤,熟悉的温度……喔原来刚才那只是梦境而已。


“……你怎么了,阿尔?被梦魇着了?”耳边响起本田菊的声音。


阿尔腾地坐起来,盯着本田菊看了几秒钟,又重新躺下,拼命揉着眼睛。


此时的本田菊身上还带着战争的伤痕,同样是瘦的皮包骨,最严重的是,两颗原子弹给他的重创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


而他现在正毫无顾忌地躺在给他这样的伤害之人身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毕竟阿尔在审判上面维护了本田菊,王耀当时居然真的那么顺从阿尔的意思,放弃了向他索取赔款。从这一点本田菊似乎有所察觉,自己没必要太过深究过去的事情。再说得远一点,他当年不是也给阿尔来了一刀么?


国家之间还不是这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原来的仇雠就成了枕边的情人;说不定什么时候,昨日甜言蜜语之人,就在下一秒拔刀相向。


“我没事……”阿尔喘息着,本田菊拿过毛巾替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作了什么可怕的梦吗?是不是,”本田菊一撇嘴,“又是关于王耀?”


“你很介意?”


“我有什么资格介意这个?就算是情事的时候你抱着我喊出来他的名字我都没抱怨过什么……可是你得知道,王耀很介意我们之间的关系。你还不想放弃他是吧?”


“当然不会,就算他最近变得越来越奇怪,只要还有机会我就不会放弃他的。可是啊,菊,刚才我梦到他,梦到他成了我的敌人,对我说我们其实感情什么都没有过。这多可怕!我居然看到他和伊万一起变成了红色,然后用枪对着我,我听到枪声就醒了过来……”


本田菊的笑容如同符咒一般诡秘:“忘了它吧……啊,不过小心哟,有时候梦境是会灵验的……”


阿尔自然不信这些东方的迷信,但是他不能不承认,那可怕的预兆已经成了现实,正在向他侵袭而来。


时间到了1948年,即使在阿尔提供的援助下,王耀现任上司依旧无法挽回颓势。两党开始了新的会谈,可是新的协议再次被王耀的上司撕毁。


王耀站在会场的门口抱臂哂笑,阿尔看着自己的代表从会场里走出来,无奈地耸耸肩,径自上了汽车。


大势已去。


“怎么,HERO也有协调不了的事情?”王耀看着阿尔,眼角垂下一丝嘲弄。


“说实话,我倦了。我想或许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这一切,都是如此。我当初居然爱上一个封建帝国,而且是最古老最顽固的封建帝国,我真是脑壳坏掉了。”阿尔说着往自己的汽车方向走去。“大家都建议我和你分手,我本来不答应,可是现在,我动摇了。”


王耀冷冷地笑,笑得阿尔一阵发毛。


“别说得好像我辜负了你一样。你是在逼我,逼我质问你你的提议——划江而治?”王耀上前去,用手指点着阿尔的胸口,“本田菊说得对,我第一次如此赞同他的想法,你不但靠不住,而且还会伤害我。”


“你……”


“你也是经历过分裂危机的国家,不会不知道划江而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吧?”王耀眯起眼睛,“你是为了能把东方的铁幕尽量地往北推一些,还是单纯地出于嫉妒,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就要让他毁灭?”


阿尔气急败坏地扯着王耀的衣服,对他大吼,王耀也吼回去。他们争吵,甚至动手厮打,王耀把他推到会议大厅后面僻静的树林里,在那里他们完全忘了身为国家的矜持,声嘶力竭地数落着对方的一切不是。


最后王耀死死抱住阿尔的腰,那股热情好像是在挽留什么,但是嘴上却说着冰冷的恨字。


有些东西,终究由不得人选择。无论怎样的放纵,到最后,都是一场可笑的盛世烟火。


容不得他们流连不返。


天空落下雨点,瞬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在大雨中做爱。身体交合的地方感到因为鲁莽而带来的疼痛,他们不再说什么,只是用这样的方式宣泄着最后的疯狂。


分离来的太过迅速,让人无暇为之扼腕。




南京被攻破的那天,阿尔在城郊的一条河边找到了王耀。城内就是改朝换代的战火纷飞,可是王耀却好像事不关己一样,悠然在河边摇晃。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他吟诵着阿尔不懂的诗句,在夕阳的余晖笼罩下慢慢转过头来。


“阿尔,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阿尔死死盯着王耀的脸,不知怎么,他觉得他变了,无法形容的改变,却是明显而深刻的——那张熟悉的脸,在那一瞬间陌生起来,陌生到阿尔想要逃开。


王耀用慵懒的目光盯着阿尔,斜靠在河边的石头上。夕阳从他身后坠落,阿尔看到被红色的光晕包裹的王耀——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世界上最大的冷笑话。


“旧情难了的滋味真是难受。”王耀终于缓缓开了口,“我其实不想见你,见到你只会让我煎熬百倍。”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你。”


“如果你不那么视共产主义为大敌,我们完全可以重新开始。只是,阿尔,我知道你不会……”


“耀,我真的很好奇,你真的觉得布尔什维克可以给你带来幸福?”


“为什么不?至少我看到新上司的功绩,这就够了……不管走哪条路,只要能够达到最终的目的,我就心满意足。”


阿尔冷笑:“在布尔什维克的终点,国家的界限将被消除,到时候一切国家都会失去存在的意义而走向死亡。耀,你告诉我,追随一个通向死亡的的结局,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王耀轻轻摇头,“阿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或许是我还不够了解这条路,不过我既然选择了它,我就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我只能说……很遗憾你不能和我同行。”


阿尔忽然觉得怒火冲上额头——不,那不是怒火,而是比气愤更加无奈,却比无奈更加炽热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手在脱离他的控制,迅速地从腰间拔出手枪,指向王耀。


“既然你不在乎未来的消亡,不如今天,我来替你做一个了结。”明知道不可能,还是说出这样的话,那一刻阿尔觉得似乎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已经失去了王耀,那么之后的一切,就让它这样疯狂下去也好。


王耀并没有任何吃惊的表示。他也迅速拔出枪来,指着阿尔的额头。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阿尔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们都别无选择不是吗?”王耀平静地看着阿尔,“你想开枪的话就开好了,就象你说的,给我们的关系做一个了结。”


了结之后,天各一方。太阳从那被成为日升之地的亚细亚垂落,却同时在他的亚美利加升起,晨昏线如同刀刃,静静把他们割开成两个世界。


而如今心灵亦被割离。冥冥之中的强大力量撕裂着曾经微薄的联系,那些脆弱不堪的爱情,在这一刻彻底分崩离析。


阿尔慢慢走上前去,王耀没有动,一直看着他,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他伸开左臂拥住了王耀,把他拉到自己的怀里。右手的手枪滑落到腰间,枪口抵在王耀的腹侧。王耀没有闪躲,反而张开手臂抱紧阿尔——他的枪也依旧握在手里,阿尔感觉得到,冰冷的枪口压在自己的左肩胛骨上,然后慢慢滑到心脏的方向。


阿尔没去理会这些,一股冲动在他脑海里盘旋,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住王耀。


他感觉得到王耀口唇的战栗,然后那柔软的舌伸过来,和自己的纠缠在一起。


长久而炽烈的吻,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幸福感。


全是苦涩,全是冰凉的刺痛。他们彼此索取着,好像这样在彻底分开的时候才不会有什么遗憾。


阿尔虔诚地吻着王耀,同时感觉到眼角的冰冷,泪水慢慢流下来,濡湿了王耀散在脸上的碎发。他睁开眼,看到王耀也在落泪,同时听到有什么一点点破碎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里的声音。


这时他发觉,抵在背后的枪无力地抖了一下,然后呯地落在尘埃里。


他低低哽咽了一声,扔掉手里的枪,张开两臂把王耀紧紧锁在怀里。王耀把脸贴在他的肩上,泪水浸透了阿尔的衣服。


 “我们还有机会吗?”说完这句话,阿尔随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这是在说什么傻话……一切都结束了,耀,整整一百年的努力,到最后终于是这样的结果。我放弃了,呵呵……我居然也会说放弃这个词……”


“别说了……阿尔你别再说了……”王耀痛苦地摇着头,“我们谁都不能给彼此想要的东西,或许这样,对我们都是最好的选择。”


苦苦追寻的一个世纪,风云变幻之中有谁迷失了方向?还是说,他们谁都未曾改变,而分离的命运已在出生的一刻被注定?才使得一个世纪的牵绊在这短短几年里化为无形。不得不说,世事难料。


这一切不过一场旷古的哀歌。


“再吻我一次吧,然后我们就要说再见了。”


即使再见,也不是曾经携手并肩之人;最好不要再见,免得让鲜血染红了曾经那些美好的回忆。如果幻想不能达成,至少要留给我们作为凭吊。


然而连这都是奢望。


阿尔含泪低下头去再一次吻了王耀。初垂的夜幕里面还有晚霞的余韵;多美的夜晚,正适合一场完美的终局。


泪水已经被风干。阿尔痛苦地闭上眼,头脑里盘桓着无法预见的未来。百年的爱恨情仇都凝聚在这最后一个吻之中,再度抬眼,眼里映着的就是彼此的敌人。


夜幕低垂,原野的风静悄悄地爬过河岸,消失在苍茫无尽的天际。阿尔推开怀里的人,开始奔跑在夜风里。属于他的余温已经散去,一百多年的情感纠葛至此终了,起起伏伏的希望和爱恋终究沉入浩瀚的太平洋,再也无法被打捞起来。




王耀之章·五(1969——1979)


去参加过越南的已故上司的葬礼以后,伊万的核威胁的阴影并没有在王耀心里减退半分。他在西南驻留了一段时间,打算通过指导群众运动这样的工作来缓解一下心头的忐忑不安。


所有的运动进行得都很完美。王耀坐在院子看带着高帽子的地主被批斗的样子,旁边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过,领头的红卫兵敲着锣,嘴里喊着高亢的口号。


“这都是文物啊!你们不能……”院墙外传来哭叫声。


“少废话,你个臭老九!还敢维护那些封建残余?”


接下来是一阵打骂和哭喊。


王耀木然地站起身来,太久的吵闹和身体一直折磨自己的不知名病痛让他有些无法忍受这样的环境。虽然他知道如果被别人察觉自己又擅离职守会被思想教育,但王耀还是溜出了院子,他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安静一下。


一路走着王耀觉得这地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来过。或许是二战的时候吧,不过任凭他如何回忆也想不出到底在这里发生过什么……明明好像是,什么很刻骨铭心的事情来着。


正在这时他听到远处的嘈杂声,似乎有人在喊,在砸碎什么东西。


也许又是哪里在拆庙,群众运动真是无处不在啊。王耀凑上前去看,却在挤进人群的一瞬间僵在原地。


一群红卫兵正在刨一片墓地,这本来是很常见的事情,但是此时王耀只感觉到一阵眩晕。


在那些被砸破的墓碑上能够依稀辨认出英文字母,那些名字他很多都不曾知晓,可是有些音容笑貌他记得分明。


没有哪一次的回忆清晰过此刻,他分明看到二战结束的时候,阿尔站在这片墓地前对他说:“耀,这些孩子交给你了。他们跟我说过,如果万一遭到不幸,很乐意在这片土地上安眠,我希望今天他们都能够得到真正的安息。”


“我一定会做到的,请放心。”当时的王耀回答得如此坚定,仿佛他真的能够实现什么约定一样。


无法兑现的诺言太多,但是这一个,让他格外心痛。


围观的群众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围观,没有人上去阻拦,也没有人附和红卫兵喊“打倒美帝国主义”之类的口号,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表情让王耀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围观处决的犯人的百姓。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连自己都感觉得到骨节的疼痛。他很想冲上去拦住那些人,虽然后果可能会很惨,可是他无法抑制住心里的冲动。


没有经历过那些回忆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些来自异国他乡的孩子们为自己付出了多少?两千多名美国士兵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献出了生命,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葬在了这里,而且有些人甚至连遗体都没能找到。


可是找到了遗体的,就是这样的下场么?他甚至不能给予那些为了自己牺牲的战士们死后的安眠。这又算什么?


王耀悲愤地上前一步,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年轻人,回忆霎时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他又停下了脚步。他死死盯着那人的的脸,一些琐碎的回忆中,他手里抱着小孩子和飞虎队员聊天的场景慢慢浮现。没错,就是这个人,让王耀无端地想起自己抱着的那个孩子,那两张脸太过相似。


心头猛地泛起悲凉。或许这就是那个长大了的孩子,或许不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有着天蓝色眼睛的年轻美国小伙子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就是那次与日军撞机,同归于尽的烈士。他辛酸地回想那人把水果糖扔到阿尔脑门上时,恶作剧成功的得意表情,回想起那个男孩子拿着糖果的甜甜笑容,回想起当时的阿尔一脸狼狈和滑稽的样子。


残酷的回忆并不是残酷本身,而是在冰冷的现实里曾经的一抹温暖。


王耀忽然浑身脱力一般跌倒在地,头脑中一片晕眩,那些被四处抛洒的尸骨变成一团模糊的白色,他感到胃里面一阵阵紧抽。可是回忆不肯放过他,那一瞬间三年前的事情涌入脑海——因为种种龃龉,小朝家有些人在愤怒之下毁了当年抗美援朝志愿军烈士们的墓地,他们的墓碑被推倒砸烂,一些墓穴被挖开,尸骨暴露于光天之下。


王耀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往远处跑去,此刻他只想逃离,可是却没有任何办法驱逐脑中的记忆。他清晰地看到当年自己抱着小朝,让他好好照顾这些无法落叶归根的孩子们,小朝含着泪点头——而那情景,居然和自己当年对阿尔作出承诺之时的情境如出一辙。


回忆完美地重叠在一起无情地嘲弄着他;接下来就是那些曝于荒野的尸骨——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们的,眼前只有一片白,以及模糊的血肉,还有那些再也找不回来的笑容。


曾经全心全意的付出到了最后全部都变成虚妄的讽刺,已故之人看不到身后事的悲惨万状,而作为国家的化身,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承担更多这些铭心蚀骨的沧海桑田。


王耀的眼泪大滴大滴掉落在脚下的土地上,青草郁郁,从不知晓它们所扎根的这片土地的主人心中年复一年沉淀的悲凉万状。




在地上躺了很久,王耀才开始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他的心里一片空白,后面有人喊了他好几声都没听到。


直到背上被人拍了拍,他才回过头来,看到一名同事正对自己皱眉头。


“想什么呢这么专注?跟你说,主席传来口信,让你赶紧回去。”


“回去?哦好的,我这就去准备。”


不是说要通过对群众运动的热情来表达对苏修的蔑视么?难道这次主席打算让我直接去苏修那里表达自己的蔑视?王耀皱了皱眉。来自北方的威胁尚未解除,他想不出自己跟那个残忍的家伙还有什么可谈的。


不过他还是乖乖地回了北京。上司看到他很高兴,连说辛苦,然后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从美国的报纸翻译过来的,给你看看最近发展的形势。”


王耀吃惊地读着那份并不算长的文字,上面提到了伊万和阿尔关于使用核武器的秘密谈判——伊万说完这些事情以后,阿尔居然转手把内容交给了一家报社。


虽然并没有太过张扬地宣传此事,它还是迅速地被各国知晓。大家都对此表示了极大的关注,伊万也在几天之内名声扫地——就像几年前阿尔对王耀的核计划被众所周知以后那样。不用想都知道,伊万肯定气得跳脚大骂。


王耀的呼吸愈发急促,他的目光挪到最后一段字上面。


阿尔公开表示,如果伊万对王耀进行外科手术,他绝不会袖手旁观;必要的时候,他甚至会采取同样的手段,来对轻易发动核战争的国家进行惩罚。


王耀的手一抖,那张纸掉在地上;他弯下身去捡,却被上司拉住了。


“你一定很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情以后再商量。”


王耀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他回到房间连门都没关,把自己扔进椅子里。


阿尔他为什么要帮我?王耀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重复着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一直以为阿尔这些年来对他的态度就是要置他于死地。他以为那个人恨透了他,就像他恨透了那个人一样。


已经不是记得很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彼此之间有了如此的怨恨。他并不是没有过那样的错觉,过去这些年里,阿尔给了他无休无止的伤害。可是检索记忆的时候,却发现恨的理由都那么苍白。


不,不是这样的,阿尔弗雷德,他明明是邪恶的帝国主义之首……过去的那些,明明都包藏着他要将我据为己有的险恶用心。


一定、一定是这样才对……王耀抱着头痛苦地想。自分手的二十年来,他一直试图驱逐那些和过去有关的回忆,不管是什么样的,那一百年全都是痛苦全都是屈辱,爱情啊,或者仅仅是,盟友什么的,都蠢透了……那都不是,都不是那时候的他应该得到的,一个没落的帝国怎么会有人去怜惜?啊,别抱有侥幸心理了,一定不会有的……那都是欺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相互平衡的利益,有的只是掠夺和欺诈,你死我活。


是不是这样呢,是不是呢?是不是……


王耀躺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又开始烧起来了,每到晚上发烧都会更严重。如果是普通人这样几年不断地发烧恐怕早就进了棺材,可是他只能顶着头痛欲裂的痛苦去完成他应该完成的工作。多么可悲。


一时间冷得发抖。泪水涌上眼眶,他狠咬牙关制止它们落下来。


他无可救药地放纵着自己的回忆,关于和阿尔之间的一切,再也无法压制的记忆翻涌而来。温存、依赖、扶持、背叛、直到分道扬镳……他可以不承认那是爱情,但是他不能不承认,在那一百年间,那个人从未给过他任何真正意义上的伤害,相反,来自阿尔的援助在当时孤立无助的王耀看来,竟然是如此珍贵。或许这也是他面对来自阿尔和伊万的核威胁,作出的不同反应的缘由之一。


尽管充满了防备,但是在潜意识里,他还在,信任那个人。


哦不,我到底在想什么……王耀看着脏兮兮的天花板,终于滑落的泪水让眼前模糊不清。他觉得自己是发烧烧坏了脑子,最近总是有些不该有的想法冒出来,有些不该留恋的回忆被记起……还有比自己不能控制自己更难受的事情吗?


他终于在几个小时的痛苦思索中沉沉睡去,即使在梦里,回忆的侵染也不曾消失过分毫。






时间一晃到了年末,王耀才觉得身体好了一些——这几个月来病恹恹的他什么都没干。和伊万的谈判,见鬼,这种事都交给那些代表们好了。还有越南战场上的事情,他也没必要再亲自去,听说阿尔已经撑不住了,正在计划把军队撤出越南。这也是他的功劳之一,如果没有他的帮助,越南绝不会这么轻易打退强大的阿尔。


几天之后在华沙的时装博览会上,菲利克斯在闲聊间提及,说阿尔这次在实施这项计划前打算孤注一掷,使用原子弹对越南的中国军队进行打击,而且可能对王耀的本土下手。


王耀只是淡淡一笑,“听他吹牛,要是真想用,他早就用了。”


“说的也是,而且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国际舆论也不会放过他的。”一旁的托里斯接话道,“不过,这家伙早就孤立无援了。你看他这些年在联合国闹得这么凶,就算是他的一贯支持者亚瑟和弗朗西斯他们都已经看不过眼。”


“真的吗?哦,联合国,我离开那里太久了……想当年还是阿尔把我拉到里面去的,还把我算作四大国之一。”


“现在不让你回去的也是他。你们还真是……”托里斯说了一半忽然停了嘴,“抱歉,我知道你不愿意提那些事……”


“啊,没什么……我们共产主义者要讲究实事求是嘛。”王耀笑道,“说起来,展会快开始了,菲利克斯你是主办人,还是赶紧去准备一下?”


菲利克斯带着托里斯离开了休息室。王耀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闭目养神。窗外的风雪声越来越大,呜呜的响声有些怕人。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王耀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向展厅走去。


展厅就是地下一层的舞池,模特们身着时装在舞池里翩翩起舞。周围有桌椅和酒水饮料,来宾们可以坐在一旁欣赏时装,也可以下去和模特们一起跳舞。


王耀习惯了绿军装的眼睛显然不适应这里绚丽的色彩和灯光。他无精打采地坐在一个角落里面给自己斟满一杯酒,耳边嘈杂的声音此时此刻全不入王耀的耳,他在那里呆坐着,一时不知神游到了哪里。


“嘿,王,有时间跟我谈谈么?”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只是王耀一时想不起是谁。


他一时没回过神来,等到对方再叫他的时候,他才慢慢回过头来,在昏暗而且混乱的光线里看到那个他不知该亲近还是该躲开的人。


这时他想起上司的告诫,要远离那些邪恶的帝国主义,尤其是这个罪恶之首。不知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态,他忽然执着地执行起这个指导。


“抱歉,阿尔,我有点事要先走一步。”说着王耀站起来就向外走。


阿尔向前窜了一步将王耀拦在门口:“我明明看着你在那里坐了那么久,好象没有什么事情做的样子,为什么一看到我就忽然有事了?”


“这一点我没必要跟你解释,请你让开。”王耀重重地扳开阿尔挡在门口的手臂,转身出了门。


阿尔在后面紧追不舍,三步两步就追上了刚上到地面一层的王耀。


“我说,别这样,占用你几分钟而已,你有什么急事非要现在走不可?”


“都说了没必要……”


“其实你只是不想和我说话而已,我说的没错吧?”


王耀瞟了一眼阿尔,没答话,转身冲向二楼。谁知阿尔好像一块牛皮糖一样,即使被给予了明确的不受欢迎的表示,依旧锲而不舍地跟在王耀后面,一直追上了三楼。


“我说,这里是办公区,而且晚上没有人值班,你就算真的有事也不用到这里来吧?”阿尔把跑得气喘吁吁的王耀堵在一个死胡同里面。


王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警惕地看着阿尔。


“你真是自寻死路,这里没有人……如果此时此刻我想对你下手,你就算呼救也没人能来救你。”


“哼,你不敢……”


“我为什么不敢?”阿尔单手扶墙,另一只手按住想要逃走的王耀,“我比你强大的多,我可以对你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比如……”他慢慢凑上前来。


王耀抬手想要打他,但是伸出的手腕被牢牢抓住。阿尔的力气果然是不可想象的,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法甩开那铁钳一般的抓握。


“放开我,你这混蛋!”王耀气愤地吼道。


“可以,只要你肯给我几分钟时间谈谈。”阿尔不紧不慢地说道。


王耀喘着粗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乱成一团麻,他似乎在期待着和阿尔好好的谈一次——尤其是大使级会谈停了一年多以后;但与此同时,他又如此想要逃离他。


阿尔眨着湛蓝的眼睛看着王耀,王耀被他逼视得无处躲避,只能继续往墙角缩。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阿尔第一次把他圈在椅子里咄咄的逼问。


结果还是逃不开啊……王耀苦笑。


“说吧,有什么事情?”


“我需要找个时间和你谈谈。嗯,在会议桌上,而不是在这里像做贼似的,讨论一下,我们的关系可以怎样缓和一点……之前我托巴基斯坦给你的传话你至今没有回答。好把这先放在一边,关于物资禁运放松的事情和我计划把那两艘驱逐舰撤出台湾海峡的问题,你好歹也给我个回信行吗?”


王耀一声不响地听着阿尔的牢骚,这些事情有些他听到了,有些没有。但是这似乎都不是他当下最关心的。他已经对阿尔的第一句话表示很大的惊异。


“等一下,你是说……缓和?”


“不仅是缓和,最好,”阿尔深吸着气,“最好我们能重新做朋友……喔,我是说,恢复建交关系。”


“那不可能。”这句话没经过大脑,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脱口而出。


阿尔的表情有些扭曲,不过随即又恢复了原有的自信的笑容。


“别这么绝对,谁晓得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说不定伊万那个混蛋忽然引爆了全部的核弹然后我们一起跟着他玩完呢。”阿尔自认为幽默地大笑起来,“到那时候你想跟我和好都没机会了。”


“那么告诉我为什么。”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么?当然是一起对付伊万。我承认我现在处于下风所以需要你的帮助。哦你别露出这种旧情难却的神情,怎么这些年他把你害得还不够惨?你们的领土问题我不想管,我只想问问,你跟我打仗那些年他给你提供的借贷物资的帐还清了没有?”阿尔急促地说道,语气愈发尖刻。


王耀没有回答,只是支吾着,然后垂下头去。


“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必须去问上司。”


“这一点你一直没有变,王耀。”阿尔撑着墙壁,把脸愈发地凑近了王耀,他的唇几乎就要贴上王耀的耳朵,语音里夹杂着嘲弄般的笑意。


“你……”王耀没处可躲,只好喘着粗气忍耐着阿尔意义不明的亲近。


“不过我可以理解……我等着你的好消息。”阿尔忽然后退了半步。


“劝你别高兴的太早,如果你不把越南和小湾的问题解决,就连我都不会答应你的。”王耀恨声道。


阿尔想说什么,不过他的话语被一阵咳嗽声截断了。王耀看着阿尔苍白的脸色,发觉到他的状态也不大好。


“你怎么了?也在生病吗?”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


“咳咳……托你的福,越战把我搞惨了,还有家里的孩子们闹个不停……说实话我也没少跟上司说要结束越战,他一天都用白眼看我,结果我出了门还要被游行群众围攻。怎么样你高兴吧?这次你又赢了。”


“不是我赢了,是共产主义的力量赢了。”


阿尔摊手:“你愿意说什么都行,总之我没空再和你咬文嚼字。好了,还是那句话,我等你的好消息。”


阿尔转过身离开的刹那,王耀忽然想起分手的那个傍晚,他流着泪逃开的样子。


心里一阵阵发虚,直到阿尔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王耀才慢慢放任自己蹲下身来,无力地倚在墙角。


该死,又烧起来了。王耀扶着墙站起来。不过这次似乎没那么难受——刚才和阿尔的交锋弄得他大汗淋漓,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难道我面对美帝居然害怕了?哦不,那不是害怕绝不是……王耀慢慢地开始往楼下蹭,管他是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他重新下到地下一层,想进去坐一会。这时门开了,菲利克斯走了出来。


“喔王耀同志,我还想你去哪里了呢,原来在这儿。”


“唔,我去了趟洗手间……”王耀敷衍道。


“你脸色不大好?进来坐吧,哦对了,琼斯先生让我告诉你,说他最近打算重启大使级会谈。”


王耀一愣:“好的,谢谢你的转达。”


重启大使级会谈。他把这句话重新在心里念叨了一遍。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现在的他无法参透阿尔的意思,或许一切看来都是一层迷雾,然而它终有被揭开的一天。






时间很快进入了这个世纪的70年代。很多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王耀的想象,尤其是在联合国问题上。


1971年的年末,王耀重新回到了联合国的会场。他踏进会场的一刻,屋里掌声雷动。他走到自己的席位上,从容不迫地发表了自建国以来,在联合国大会上的第一次演说。


散会后王耀被一群人——多半是亚非拉的国家们——围在了中间,大家纷纷表示祝贺,弄得他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儿地点头道谢。


“哟,这不是王耀先生吗?”忽然一个声音挤了进来,不用看都知道,又是阿尔。


围在一边的人一下子走了大半,还剩下几个也不吭声了。


“你人缘真差。”王耀打趣道。


“你什么时候能够停止一看到我就讽刺我的习惯?”阿尔抱着臂,“不过我不在乎这些,我是来向你道喜的,欢迎你回来。”


“真难想象你也会这样违心地对我撒谎,好吧,我早该习惯了。”


“我是真心的,王,你不该对给你机会重返联合国的HERO说声谢谢?”


王耀翻了翻眼,“就算要谢,也应该谢谢那些亚非拉的朋友们。据我所知,你可是一向不愿意我回来。不过,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这话一点都不假。你在提出双重代表权的议案的时候,恐怕没想到,想把我赶出去比当时把我弄进四大国还要难吧?”


阿尔语塞,随即又尴尬地笑了笑,“你这么说我真难过……王,我可没有把你赶出去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嗯,台湾应该有她在世界上的……”


“阿尔,上次乒乓球比赛我们都很愉快,还有你家的特使的访问也让我的上司很满意。我真的在认真地考虑和你重建关系。如果你还坚持要让小湾从我这里独立,那么对不起,恕不奉陪。”说着王耀拉下脸来,转身要走。


“哎哎……别,”阿尔一把揪住王耀,“这些事都需要我们慢慢商量,你怎么说走就走。”


“要谈的话明年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现在的话,我可不想在这个会场里表现出和美帝国主义过分的亲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巧伊万从身边路过,走过他们面前的时候,伊万稍稍停了停。冷眼看着两人。


“阿尔你真够可以的,居然想到去拉拢王耀。不过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打败我。”


“你可真够自我意识过剩,伊万,我和王耀恢复建交关系是我们俩的事,你怎么非要往自己身上扯?”阿尔顿了顿,似乎要继续说什么,但是终于没说出口来。


伊万哼了一声,转身走开了。阿尔耸耸肩,看了看一旁的王耀。


王耀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尔,直到他戏谑的表情也逐渐染上了冰霜。


“这屋里没人了,王耀,诚实点来告诉我吧,你的目的既然已经达成了,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我不懂你的意思。”王耀开始收拾属于自己的东西,“我说过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谈,这里不是我们谈建交问题的地方。”


“那么,关于台湾的联合国席位……”


王耀啪地一声把公文包摔在桌上,他瞪着阿尔看了几秒钟,还是合拢了已经张开的嘴唇。他脸上的怒色一点点变成清冷的轻蔑,然后他重新拿起公文包,抛给阿尔一个完美的笑容,离开了会场。




来年年初阿尔如约来到了王耀家。王耀逆着阳光看着从舷梯上面走下来的阿尔以及他的上司,还有其他代表团成员。王耀摆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脑子里面告诫自己千万别被邪恶的美帝国主义那阳光般的友好笑容给骗了。


阿尔来到王耀面前,主动伸出手来。


“日内瓦会议上,我们曾经命令代表团成员,谁都不许和你家人握手;我自己也没给你好脸色。这次我主动,算是赔礼道歉。”


王耀伸出手来,一边还不忘调笑他:“什么大不了的事呢,我都忘了,你居然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阿尔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关于耀的一切,我可都记得清楚。”


王耀推了阿尔一把,“少来这套,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对你这个帝国主义头子妥协。”


阿尔扬了扬头,“我也不会轻易地向红色政权示弱的,虽然我们即将重新成为朋友,不过,HERO我还是有原则的。”


“喔,你的原则我看得清楚,就是虽然嘴上说要撤出越南,但是实际上还在往印度支那地区派兵是吗?”


阿尔尴尬地挠挠头,“嗳,说这个干吗,我们两个今天,不是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谈么?”


“怎么,你觉得这不重要吗?”王耀眯起眼睛凑近阿尔,“我们的军队还在越南战场上相互厮杀,而我们在这里大谈和平和美好的未来,以及,一些私密的情事?”


“如果你愿意和我谈这个,我乐意好好处理越南的事情……”


以为涌动的暗流已经平息,却不知还有多少云谲波诡等在面前。分裂只需朝夕,而重建一段关系,看起来遥遥无期。


当《中美联合公报》签订的那天,阿尔明显在祝贺晚会上多喝了几杯酒。王耀把他送回住所的时候,他一直缠着王耀絮絮叨叨个不停。


“你说,我有多久没来了,这里?”


“二十三年吧,不算长……”王耀吃力地架着肩膀上醉醺醺的阿尔,一边费力地推开门。然后一把把阿尔扔到床上。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等等。”阿尔扯住王耀的衣角。“最近一直在谈公事,就不能趁这个机会,跟我叙叙旧么?”


王耀被手劲没准的阿尔扯倒在床上。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劲,把扑上来的阿尔往外推。


“你真的该好好休息了,阿尔。请让我回去。”


阿尔死命地扯着王耀的衣服,醉眼朦胧地凑上来,王耀躲闪不及被他压在身下。


“你……你要干什么?”王耀面有愠色。


“哦你这是害羞了么?”阿尔一边抚摸着王耀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一边说,“想想以前吧,那些时光多美好?我们现在,完全不必拘束什么不是么……”


说着他开始对王耀上下其手。他撕扯着他的衣领,扣子被解开或者扯掉,手伸入毛线衣的下面,轻而易举地触到了胸前两点柔软的凸起。


“放开我!”王耀已经出离愤怒,却挣脱不开阿尔的压制。


阿尔完全不听他的抗议,硬生生地扯去了他上身的衣物,仅仅用了一只手就钳制住了不断挥舞反抗的手腕,另一只手开始隔着裤子挑逗王耀最敏感的部位。


“阿尔我警告你……”王耀的怒吼还没完全出口,两片唇就被阿尔的唇紧紧封住。可是王耀没有一秒的犹豫,直接狠狠地对着阿尔的唇咬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刺痛使阿尔一个激灵,手上的力气放松了些许。王耀趁这个空档甩开了阿尔的压制,一把抓起床头的杯子,一杯水毫不留情地泼在阿尔的头上。


两人面对面僵持了那么片刻,屋里静得出奇。


最后安静被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打破,阿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和嘴角的血,喘息着扭过头来。


“王耀……”


“你要说什么,说啊!”王耀的脸涨得通红,“把你的险恶用心都说出来,把你的如意算盘都告诉我!你不是自诩率直么,那么来呀?”


阿尔被这气势震慑了,明显收敛了刚才的张狂,“对不起,刚才我真的是喝多了,一时冲动……我向你道歉。”


王耀捡起散落的衣服,一件件穿好。


“不过请你相信我,王,这是我急盼于你恢复友好关系的心情所致,我真的没有恶意!”阿尔急切地辩白道。


“我当然愿意相信你没有恶意,我一直都愿意。”不知怎的,王耀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伤感,“可是你拿什么让我相信?”


阿尔一时语塞。


“阿尔,你变了。你觉得自己现在还有资格提当年?”王耀眯起眼睛,满满的挖苦之色如刀刃一般藏在眼神里,“我有的时候真的在怀疑,我面前的你是不是当初那个在所有人都欺辱我的时候,唯一一个给予我帮助的那个人。现在想想你那时候的种种表现,现在看来简直是个讽刺……当年那个说反对把我殖民地化、要求各国维护我的领土完整的人,当年那个在侵略中自称被迫出手后来又表现得好到不可思议的人,现在居然轻易派出十数万大军分裂一个刚刚走出战火的小国,居然为了一己之私,公然维护殖民统治……当年,”王耀的语速慢了下来,“你从未对我做过任何逾距之事,到了今天,你居然想用强暴的手段得到我。你真的变了。”


“哦,这只是、只是误会罢了……请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王耀站起来,“说到底你和他们都是一路货色,亏我对你还抱有希望,当时我怎么可能承认那唯一的笑面人只是因为自己的力量不足所以忍气吞声?当你有了力量之后,就原形毕露了对不对?你指责我被红色恶魔诅咒了,可是你难道就不觉得你自己被力量诅咒了么?还是说,这才是你的本性?”


“不!王,你这么说完全没有道理!”阿尔冲过去一把拉住想要离开的王耀的手臂,“听我说完你再走。你听着,我没有任何改变,我从以前到现在所做的一切,不管是什么样的手段,都是为了……”


“正义和自由是吗?”王耀讽刺地甩开阿尔的手,“我真是听够了,从一百多年前,甚至更早你就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这几个词,可是到现在我看到了什么?哼,正义、民主、人权、自由……这些东西,你先问问你家那些为了你的野心而死的孩子们认不认可吧!”


说完王耀再没听阿尔的解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只留下阿尔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随着公报的公之于众,其他那些曾经追随阿尔孤立王耀的国家纷纷开始跟他建交,他的国际关系迎来了一个新的春天。


但这一团和气之下弥漫的的阴霾,无人知晓,更无人可以驱散。


不久之后阿尔家的上司陷入政治丑闻不可自拔,终于辞了职,本来就复杂而艰难的谈判过程变得僵滞下来。时隔不久阿尔换了个新上司。就在那一年,阿尔从越南撤出了全部的军队,越战结束。但是这一个问题的解决并没有使得另一个有什么进展——关于小湾的问题一直纠缠不清,连本田菊都放弃了和台湾的官方关系,可是阿尔坚持要保留“联络处”;他同意尽快撤出驻扎在台湾的美军,但是对于之前的《共同防御条约》还有保留意见。


谈判痛苦地进行了几年以后,被经济危机和伊万的压力弄得憔悴不堪的阿尔终于拉下脸来,再度跟上司一起亲自来找王耀。就算脸色糟糕透顶,他还是一副“世界的HERO”的姿态,说不上傲慢,但盛气不减。


不过阿尔的上司态度似乎很和善。有一次他在会谈的间歇,他指着“papertiger”问王耀的上司可认得这单词,听到回答以后他又一脸兴奋地指着自己说,这词就是说我们的。


这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寻找阿尔,却发现休息室里面已经不见了那人的身影。


此时阿尔正站在门口,旁边立着一脸不屑的王耀。


“你们真,幽,默。”王耀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转身走进另一间休息室。


“是啊是啊。”阿尔追在后面把头点的恬不知耻,“你才发现我家人们的优秀品质么?”


“不,我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说而已,怕说完了伤和气。”王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阿尔翘着二郎腿坐在他的沙发的把手上。


“喔,我倒希望现在我们有什么和气可以伤。赶紧和我建交吧,然后我看看你对我的评价是不是真的很伤和气。”


“别提建交,你说的理由我一个都不信。什么‘伊万已经放弃了欧洲打算拿我开刀所以我必须需要你的保护’,这种理由骗小孩子都不信。我承认我们需要一起对付那头熊,但是你别拿这个当作要挟我的理由。”


“那么你需要什么理由?”阿尔不怀好意地把脸凑上去,“比如,来点特别服务?还是说其实你没忘了跟伊万的旧情打算和他,嗯重修旧好?”


“你真无聊,”王耀站起身,“你只在乎这些有的没有的,关键问题上一点诚意都没有,我懒得跟你多说……”


话音未落,阿尔忽然从后面扑上来把王耀的腰环得紧紧,他听到耳边挑逗性的吐息:“哦,如果我不幸言中了的话,那可真是件让人不快的事情。虽说建交是最重要的,可是想到你很快就要回到那人的怀抱,我就忍不住想要把你……”


忍无可忍的王耀两手钳住阿尔的手腕,用力一别,借机转身翻腕,一个巧妙的花样就把阿尔的胳膊牢牢扣住。


阿尔的挣扎于事无补,反而越是挣扎被牵制得越牢固。王耀索性用力,直接把阿尔压倒在地毯上。


阿尔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反击吓呆了,他的眼镜掉落一旁,眨着蓝色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王耀。


“别以为我还那么好欺负!”王耀俯下身恶狠狠地盯着阿尔的脸,“别拿我以前的痛苦当做玩笑,也别说些下流的笑话来掩盖你的毫无诚意。你惹到我了阿尔弗雷德。”


“好吧,王,好吧……我道歉,可是……”


之后的话他就说不出来了,因为王耀扼住他的喉咙,并强迫他抬起下巴;一只手划过领口扯开西服和衬衫的扣子,领带早已被解开扔到一旁。


“王……啊……你难道要在这里,把我……”


“你不是一直想要么?”王耀眯起眼睛。


“啊哈,如果这样……似乎也不错?只是我觉得……咳咳……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误会。”阿尔艰难地从扼制中寻找空隙发出声音,而王耀的手指在下一刻毫不留情地插入他的口中。


色情意味的抽送和搅动,似乎是一种暗示,更像一种警告。当王耀拿开两手的时候,还未等阿尔喘口气,王耀已经把嘴唇附了上去。


如此令人窒息的吻。阿尔有些吃惊的表情没有逃过王耀敏锐的眼睛,他在唇舌激烈的纠缠中发出一个无声的冷笑。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个吻,不过是,再陪你重新开始一个一百年。我活得太久,一百年于我,不过一场风月。


可是我需要你的诚意,才能陪你继续这个游戏。


半晌,王耀终于抬身放开了阿尔,然后冷眼看着他剧烈地咳嗽。


“真想不到你居然这么主动……咳咳,如果每次,咳……如果每次都这样其实也不赖。”阿尔苦中作乐地笑着,“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喜欢你多希望你赶紧回到我身边……”


“我真听腻了,阿尔,喜欢什么的话,你不觉得太幼稚了?”


看阿尔不语,王耀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低头看着躺在地上衣冠不整的阿尔,“我倒宁愿相信你喜欢的是一个白色的上司在东方这边支持你,用你的话来说是什么?自由?哈,所以不管是小湾还是我还是谁,比如本田菊,都无所谓,只要他符合你的需要。”


阿尔爬起来,“就算你说得对,可是无论如何你于我是独一无二的。”


“那我只能说,你也一样——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


还未等阿尔对这句话作出反应,王耀已经抬腿走出了休息室。


“走吧,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尚未整理好衣服的阿尔赶了几步挡在王耀前头,“我忽然好奇了,王,之前,我说的是那个时候,你究竟爱过我么?”


王耀抢了一步站在会议室门口,拉开门,“对不起,现在是会议时间,其余问题暂时不讨论。”




关于建交的问题尚未解决,就在第二年,国内的风云变幻忽然排山倒海地袭来。


首先是王耀失去了他那个伟大的上司和敬爱的总理。那一年有太多的悲伤,却来不及凭吊。


紧接着一些捣乱分子被逮捕,局势开始发生了良性的变化。王耀能够感受到身体情况的好转。随后经济调整政策出台,烧了十年的身体慢慢开始恢复正常的体温。王耀愈发觉得,生活开始重现光明。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这句话是后来阿尔拿王耀打趣时候说的。当时王耀很想给他一拳,不过忍住了。


阿尔缩着脖子一边嘴里不闲着:“哦不对不对,应该说是,国内局势稳定了就要注重国际关系。这样说没问题吧。”


“这里是学校,别逼我跟你动粗!”


阿尔抬头看了看大学正门的“清华园”三个字,咧着嘴笑得很欢实。


“说起来这个承诺我兑现了,耀,你记得我说过要把清华学堂建设成你家最好的大学吗……”


“记得,不过它现在这样子,似乎和你没关系。”王耀白眼道。


“怎么没关系,哎呀,你看这图书馆,还有这边的大礼堂,都是当时我家的设计师帮你设计的……”


“是啊那边的主楼还是伊万帮我修建的呢,放的是最中心的位置哟。”王耀瞥了失意的阿尔一眼,然后自嘲地笑笑,“只不过那家伙盖了一半就不管了,扔下最后几层楼还要我自己封顶。”


“我就说,还是HERO我靠得住!”阿尔挺胸昂首道,王耀没话说,只是在一边白眼连连。


那时候是恢复高考以后的第二个开学月。他们挤在报道的学生群里,相互推搡着开对方的玩笑。


放纵和欢乐都只有这半天的时间,过了今天,还要回到暗藏着刀光剑影的会议桌上。


两个月后,这场交锋大局已定,王耀掌握了主动权。他给了阿尔最后的底线:撤军、废约、建交。


阿尔用掂量的表情看着桌上的文件,又看看面前一脸淡然的王耀,忽然咧开嘴笑起来。


“虽然之前都商量好了,可是让我签字的时候还是心有不甘。”


“在这个时候这么诚实我会为难的。”王耀轻轻扣上笔帽,“你有这样的习惯么,在新情人面前说你其实没忘了旧恋人?”


“哦不是这样的不甘心。我是说,我又想起朝鲜战争最后的结局,那个我签得不情不愿的字。”阿尔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笔,“那种我拿一个人没办法的感觉。”


“HERO也有这样的时候么?”王耀掩嘴轻笑。


“所以我说你是个神奇的国家,我好像总是拿你没办法,这多奇怪不是么?”阿尔的笑容恍然,“可是你总是给我太多的出其不意。在朝鲜第一次没有胜利的停战协定;在日内瓦会议上的孤立;在越南泥足深陷的结局;还有怎么都没法从联合国把你赶走,你居然能够联合那些我们看不起的小国家们取得你要的结果;还有与全世界为敌之时你却从不胆怯……”阿尔说着,慢慢地在文件上落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抬起头来,天空般湛蓝的眸子里面闪着光芒,“最重要的是,你夺去了我第一次的爱,我让苦苦挽留了一百多年却终究不得不放弃——你让我第一次深感无力。”


王耀并没有被这样露骨的情话所挑逗,依旧满脸淡然地也在文件上签下名字。


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阿尔:“我该说感到荣幸么?或者还是说的更实际一点——之前的那些,管他爱恨都好,一笔勾销;我们从今天起,一切重新开始。”


“听起来不错。不过不是今天,是联合公报上面写的,1979年1月1日。”




沉入大洋之底的过往浮上水面,曾经的爱恋不可摹写,但总是有新的篇章需要详述。


重新开始的关系,和原有的激情有何不同?纠缠在快感里面的两人显然都没有时间体会这个问题。


只要索取彼此,这就够了,或许以后也将一直是这样。心心相映的跟从和信赖,不论回报的生死与共,不是国家之间关系的真谛。


王耀流着汗,呻吟喘息,随着阿尔的律动感受着久违的来自此刻身上之人的快感。一波波浪潮从最敏感的底端直达头顶,他觉得一团火在心口,在头脑里燃烧。他急需给予,急需宣泄。


一个人最原始的欲望,一个国家所要索取的种种。这样就够了,又何必妄谈生死爱恋?


情潮过后的两人彼此依偎,仿佛一切照旧,只是少了些甜言蜜语。


“怎么样,我的技术有长进么?”阿尔得意样样地问,还没等王耀答话,他又同样得意洋洋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看你一脸享受的样子,答案肯定是‘是’没错吧。”


“对不起我忘了你以前什么样了,我只能告诉你和伊万比起来你还有差距——不管是尺寸还是技术,你唯一比他强的就是你没他那么野蛮。我说真的。”


阿尔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翻身又把王耀压在身下。


“听你的意思,我似乎没能让你满足,怎么要再来一次么?”阿尔露出故作狰狞的表情。


“我随意。”王耀把手臂枕在脑后,风轻云淡地挑眉,“悉听尊便。”


阿尔盯着王耀看了很长时间,然后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翻过身躺在王耀身边,伸出手臂把他揽进怀里。


“我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我知道你……”阿尔忽然停了下来,王耀抬起头好奇地看看忽然没了动静的阿尔。


“我忽然不敢这么说了,耀,你还没有回答我上次的问题。”


“问题?”


“你以前,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王耀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把脸贴在阿尔的胸膛上,感受着那陌生却熟悉的温度,那人坚实的心跳一下一下仿佛也跳在他的胸腔里。


“呵,阿尔……我该怎么回答你?”半晌,王耀才缓缓开口,“这个问题,我整整问了自己三十年。”


阿尔定定地看着神情肃穆的王耀,王耀却不再作声,轻轻阖上眼睑。


三十年太短,却足够遗弃一些刻骨铭心;三十年太长,长到曾经的一切都变得恍若隔世。


不过那都没什么要紧,至少现在我还铭记着一件事:我们需要彼此。”


新年的钟声响起,绽放在窗外的绚烂烟花照亮了只有一豆灯光的屋子。王耀在那炫目的华彩里睁开眼,看向拥抱着自己的人,看他对自己微笑。那双湛蓝的眼睛如同澄澈无暇的湖水,能一眼望到底,却看不透它到底有多深。


很高兴,这次我看到的,不再是我的死敌。


我很高兴能够选择重新开始,哪怕这条路太过漫长。那无形的力量一旦启动就再不可终止,它把我们分离再把我们推回原位。莫说命运无常,这一途坎坷或许是为了成就,更大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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