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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中】Juggernaut(3)

solemn deep:

三、洪流




Alfred side_3(1900——1913)


在那以后阿尔和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打了一仗。他已经不满于北美在他看来狭窄的土地。他开始寻求整个美洲的利益,乃至亚洲。准备充足的阿尔从安东尼奥那里抢走了菲律宾和南美洲的一些殖民地。然后转回头看向中国的时候,他发现,那里已经又发生了一番变化。


那天亚瑟递给他一张特殊的中国地图,上面标注了各国的势力范围和特权。


“你们真是无聊透顶,居然弄出这种东西来。随便践踏他人是不好的——可惜我这么说也没用,亚瑟,你已经习惯这种行径了。”阿尔皱着眉,一副嫌恶的样子。


“没错我已经习惯了。倒是你,刚刚抢来的殖民地还让你满意吧?关于践踏他人的方法,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来向我请教,我会给你的咨询费打折扣的。”亚瑟恶毒地笑着,语气尖刻。


阿尔的脸色瞬间被怒气染红,但是他没有失态地叫喊什么的,只是压低了声音咒骂了一句。


然后他的神情稍稍恢复了平静:“你给我看这东西,是暗示我提出的门户开放照会你不肯接受么?“


“不不,‘机会均等,利益均沾’,这是多么好的点子!虽然这是我一开始的主意,但显然你已经把它变得更加完备。”亚瑟大笑,“所以说,我完全同意——只是除了租借地以外。那么大块的地盘任由你去投资和利用,别因为那几块地方伤了和气,行吧?哦对了我忘了说,其他国家必须都接受这一提议,我才能接受。”


“你这样的复照让我真难接受……”


“相信我还有比我所说的更难以接受的,亲爱的小阿尔。还有哦,我发现你最近对王耀关注很密切……不管你是为了国家利益还是个人原因,这都和我无关。我只是出于绅士的好意奉劝你一句,赶紧回国比较好,别在这里溜达了。拳匪闹得这么凶,没人能保证你的安全,我们跟王耀说要取缔这些强盗团伙可是都没获得答复——你可知道他们都恨不得杀光所有的外国人。”


“所以你打算回去?”


“是的我这就走。”亚瑟抓起帽子,拎起雨伞,“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四肢和脑袋都还好好长在身上。”


拳匪,“扶清灭洋”,那些惨死在这片土地的孩子们——他们都是带着传播神圣的宗教这一信念来到这里的,至少阿尔自己这么想——还有王耀的上司对待改名成“义和团”的拳匪们微妙的态度……有些凌乱的东西在阿尔头脑里徘徊着。




“听说义和团被你的上司接纳了,是这样么?”阿尔去找王耀。


王耀只是点头,口口声声说“这是上司的意思”。


“那你觉得呢?”


对方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这和我无关。这种事,从来只是上司们决定。”


“你可以影响他们,即使你不能选择。”


王耀摇晃着脑袋,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我什么都不能做主。你难道不是一样?”


“可是这么闹下去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你总要通过一些方式表达你的意见,我是说,比如……”阿尔艰难地寻找着合适的词汇。他已经不像再在王耀面前提到任何对方可能不解的内容,他觉得和这个人的交流中间,总是有一层难以逾越的隔膜。


最后他还是放弃了,只是摇着头告诉王耀,这样迟早会出问题的。


“他们只是盲目地排外,他们什么都不懂。你必须承认这一点,王,你需要更好的秩序。”


“你其实是不满你家的孩子们被他们杀死。可是你也该承认,有些人确实是罪有应得。”


“我承认,可是你也必须承认有些人是冤枉的——而且即使有罪,罪犯们也应该通过正常的法律程序受到惩罚,而不是以暴制暴的干预……”


“好吧,反正领事裁判权在你们手里。”王耀耸肩——他和西方人学来了这个动作,不过不知为何,永远无法作出其中的韵味。


“你大概误解了,我只是……”


“反正什么都无所谓了。”王耀疲劳地把身子堆进沙发里。“洋务运动失败了,变法也失败了。好吧,我承认我很想说这都是你们的错,”说着,王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亮的恨意,但是很快就暗淡成了刚才那萎靡不振的样子,“不过这么说显然无济于事。”


“所以你想出来用我们相互的争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么?”阿尔笑道。


王耀有些惊异的样子,瞄了阿尔一眼,然后摇摇头:“以夷制夷,老佛爷是这么说的,可是我想这个道理谁都明白——最后受到伤害的还是我……”


“还有你的人民。”阿尔激动地跳起来,“你什么都懂,王,”他两手扶住沙发的扶手,把显然受了惊吓的王耀圈在沙发里面,“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肯接受我的建议么?”


王耀缩进沙发里,眨着大眼睛,躲避着逐渐凑上来的阿尔。有些不快的,甚至是可怖的记忆一瞬间窜上心底。过去曾经屈辱的时刻,有些人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距离,那些来自西方的列强,甚至是恭顺了千年的小菊,在那一刻都露出与平日的优雅背道而驰的狰狞来。身体的疼痛太容易被遗忘,可是心灵的痛楚总是被很多似曾相识的场景所勾起,他忽然害怕起来,害怕面前这个金发碧眼的天使般的青年忽然也变成那样的恶魔——在此之前,只有这个人能让他付出一点被称为信任的情感。


但对于阿尔来说,这只是一个游戏,他并不能体会王耀心里的恐惧,也从不知晓那人未曾同自己提起过的惨痛过去。他挑衅似的看着不断往后躲却退无可退的王耀,伸出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阿尔弗雷德,你——”王耀大概有些生气了,直接点着他的名字叫道。不过这并不是阿尔退回原位的理由。


“我说你软弱你承认吗?像这样的时候,你不想我接近你,却不是推开我走开,而只是一味地想要躲避,哪怕再没有你躲避的空间。到这时你只能被迫接受我的无礼行为。这和你之前的做法有什么不同?”阿尔返身坐在沙发的把手上,一只手轻佻地抓起王耀的长发在手里玩弄,“我举个例子,就好像,你是怎么把越南让给弗朗西斯的。你那时候,明明都赢了不是么?”


王耀并没有因为阿尔的挑衅做出什么改变,他依旧蜷缩在沙发里,眨着眼睛投出惊恐的目光。


“看到你这个样子,难保不会有人对你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的。事实上他们已经这么做了是不是?”阿尔跳下扶手,把脸再度凑近王耀。


王耀眯着眼睛往另一个方向退:“你是想说我活该,还是想暗示我你有同样的意思?”


“都不是。”阿尔忽然凑上前去,吻了王耀的唇,只是唇,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他知道这对王耀来说或许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他所经历的侮辱已经远远超过这个。


但阿尔并不愿意王耀把这个举动理解成侮辱,因为事实并不是这样。他不惧怕被误解,但他更希望对方能够明白他的心意。


一开始王耀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但是随后便恢复了平静。他很开心王耀并没有试图躲避。他把唇紧紧贴在王耀的唇上,舌尖在咬在牙齿中间,终于没有探出去。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煞风景地蹦出各国对“门户开放”政策的复照——大家有条件的接受和伊万近乎拒绝的态度给他的计划设置了重重困难。他不知道这中间的失落感和愤怒是不是他此时头脑发热的原因之一,但他能够最深刻的体会的是他对王耀的欲望——分享只是一个手段,他最终的目的是要帮助他变得强大以真正排除那些人的瓜分和争夺。


这时他必然已经得到他的心,让他心甘情愿和自己站在一起。


阿尔喜欢这样的一举两得,拥有他想要拥有的人,还有他梦寐以求的正义。他要在这个人身上实现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阿尔终于缓缓抬起头来。他对着惊魂未定的王耀挥了挥手,自认为潇洒地转了个身,迅速地离开房间。


“再会。”


尽管这次交流并没有解决什么实际问题,他依旧很满足。他忽然觉得大胆一点也并没什么不好。


尤其是在未来的血与火之中,他才发现这片刻温存的弥足珍贵。






代表着八个国家,十一个西方世界最强大的人端起枪对准东方一个已然饱受欺凌的受害者,其理由是保护大使馆。这种事情听起来都有些可笑。


不过当阿尔了解到本田菊家的一名大使被中国将领杀害并且开膛剖心的时候,他忽然也为自己出兵的忐忑找到了一个坚实的借口。


可是他从未想过事态会扩大到这样的局面。出兵的初期他只是抱定主意保护使馆,所以当收到弗朗西斯的信件要求他参加关于进军天津的会议的时候,他选择的是断然拒绝。


“我的小阿尔,你什么时候能改改和亚瑟一样的别扭脾气?”弗朗西斯在见到他的时候难得地用了教训的语气,“需要哥哥我教你,应该怎么对待一个欺凌自己人民的落后蛮族么?”


阿尔靠着椅子斜眼冷觑弗朗西斯。


“不,弗朗西斯,我只知道这次我是来保护使馆的,还有我家的孩子们,别的事情和我无关。联军只是你们抢掠的工具,我有权拒绝。”


“我们的目的并没有不同呀。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的大使馆已经被义和团包围,危在旦夕了么?你拿这个当借口真是太失策了,还是说你打算独吞?哦太贪心了不是好事……”


“请别把你们龌龊的想法强加于我的头上!”阿尔刷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我的目的很明确:保护大使馆和本国公使。别的事情都是你的臆测。”


“可是你事实上已经加入联军了,你也做过相关的保证。现在我们需要去和亚瑟汇合,你可以拒绝参加会议,可是你不能拒绝军令。”弗朗西斯丝毫不为他的愤怒所动,依然悠哉地说道。“而且如果真的受到攻击,你所能选择的也只有宣战。你还太年轻,小子,让哥哥我来告诉你好了,爱情这东西,不是装好人就能得到的,这是我多年的经验……哎哟你那是什么表情,脸红了?别生气嘛,也别害羞,你的心事太容易看穿了。好啦听我说……”


“行了,你说得够多了!”阿尔跺脚,“总之我拒绝对一个和平关系的国家采取除了自卫以外的更多军事行动,你愿意怎么想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过……好吧好吧正如你说的,如果我受到攻击,我会选择宣战。这就是我的全部态度,下面可以请你出去了吗?”


弗朗西斯看着气鼓鼓的阿尔,微笑着退出了房间。




后来在进攻大沽炮台时,一炮未发的“莫诺凯西号”被从来没有准头的中国炮打中的时候,阿尔终于不得不承认,与王耀的敌对不可避免。他调走了那艘孤零零地停在海上的炮舰,用兵船载来了自家的军队。


此时他们和北京大使馆的联系已经彻底被切断。一些真假难辨的传言飘散在刚刚占领了天津的联军之中。


听说德国公使被害的时候亚瑟表现出了异常的愤怒。路德维希和他的军队尚未抵达,他的气都由亚瑟替他生完了。


“对于这样的混蛋就应该给他们教训!”亚瑟涨红了脸,“我决定去占领整个吴淞地区,也算是替路德维希讨回公道。阿尔,你要不要帮我?”


“不是替你自己讨便宜吗?”阿尔嘲讽地说道,一边好整以暇地翻弄自己的衣领,“你想去的话没人拦你,不过想让我帮你门都没有。当然啦,如果王耀真的向我求援,我不会坐视不管。”


“你……”亚瑟绿色的眼珠转了几下,嘴角抛出一道冷笑,“真想不到,你对他执着到肯对我动手的份上。之前你也在一直维护他,难道说……”


“‘之前’是什么时候?我不记得我有不公正地维护过谁。伊万派军队在海兰泡进行屠杀的事情,你不是也谴责过他么?”


“屠杀这种暴行理应受到谴责。不过我们的表现可统统没有你那么过激,你居然直接去跟他吵架。呵呵,结果到是王耀对这件事不置一词,你可真是……”亚瑟停了停,把原本想好的词吞回了肚子里,“真是白忙活了一场。”


“对我这么客气真不是你的风格。”阿尔拎着小锉刀不慌不忙地修理指甲,“那你的意思是,任凭伊万占领东北全境?那样不会损害你的利益么伟大的大英帝国?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亚瑟大笑,“东北是本田和伊万的争端地界,和我有什么关系?阿尔,都说恋爱的人智商会下降,我今天才真正领悟了这个道理。”


阿尔淡然起身,拍拍身上的碎屑,向门口走去,“随你怎么说了,记得我昨天发布的照会内容就好。”


瓜分这样的举动,一定要制止它的发生。阿尔开门的时候握紧了拳头。昨天关于强调要保护中国领土与管理完整的声明中,强硬的措辞让很多人都有些诧异,不过当时伊万看到那份文件的时候只是冷冷一笑:“果然还是先提到要维护你自己的利益啊,正义使者先生,你这是冲着我来的么?”


“你觉得我们之间有利益冲突的话,这么理解也没什么。但实际上,我只是想劝告你,东北的问题……”


伊万迅速起身,“我没必要听你的指挥,你的话对我没有任何约束力,我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


“你……”阿尔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憋了一肚子火。


最后伊万还是占领了东北的大部分领土,不过那时候阿尔已经没有心思去管伊万了。他几次派人去调查在北京的美国人伤亡情况,得到的结果完全大相径庭。自家人的生死让他愈发担忧,偏偏这时候,王耀忽然正式派兵开始进攻大使馆,并宣布和这些国家正式宣战。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就没有什么情面需要顾虑了。不久之后,联军兵临北京城下。


直到阿尔爬上东便门城楼的时候,他还不曾知道,星条旗是当时第一个在北京城中出现的旗帜,他的军队是刺入王耀心脏的第一把利刃。


只是当时杀红了眼的阿尔未曾看到那淋漓的鲜血。


炎热的夏日里他双手扒着被日头烤的滚烫的城墙往下爬,手掌整整褪了一层皮。他的手下只有两千名士兵,但他还是成功地在半天之内进入了这个宏大却凋败的城市——是的,凋败,乃至腐化。他看得到那个城市从内里的崩溃,不是来自外部的炮火或者摧残,而是什么扎根了百年的东西,终于用那有力的根茎,曾经支撑这个伟大帝国繁荣昌盛的根基,伸展盘绕着他,把他,把这座城市窒息,捏碎。


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亚瑟讲给他当笑话听的两件事:一个是,在1840年的战役结束不久以后,几个中国人在一个小村庄里发现了一些前朝留下来的武器,它们甚至比当时英军的装备还要先进;另一个是,亚瑟和弗朗西斯闯进圆明园点火的时候,在一个屋子发现了很多来自欧洲的最先进的科学仪器,它们作为皇帝的私人藏品,被完好地,同时也寂寞地保存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屋子里,当时亚瑟只是冷笑着把火把扔了进去。


可是阿尔一点都笑不出来。城墙在他背后崩塌了大半,他的目光没有被这轰鸣声吸引过去,因为他看到面前一身戎装的王耀。


他这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这种装扮的王耀:身着战袍,手里拿着落后到让人同情的枪,握枪的手指瑟瑟发抖。那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过自己永远不伤害他的承诺,在这一刻变得如此脆弱可笑。


不知道对方袭击大使馆是不是他违背承诺的借口,也许是,明明应该是。阿尔举起手里的枪,强迫自己去想宣战的当天,王耀的上司悬赏的捕杀洋人的条令:杀一洋人赏五十两;洋妇四十两;洋孩三十两。还有大使馆中生死未卜的公使们。


这些纷繁复杂的内容在脑中窜动,那种炙烤着他的神经的炽热并非来自毒辣的日头,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但是现在,轰鸣的炮声显然只是火上浇油。他端起枪,发狂地朝着面前可见的一切敌人发出子弹。


背后的士兵潮水般涌上来,很快王耀的身影就消失在漫天的尘土当中。


两天时间内,联军已经占领了整个北京城。风传王耀的上司已经在傍晚仓皇出逃,同时发布了绞杀义和团的命令。




后来他们在皇宫里抓住王耀的时候,这些传言被验证为真。那个人在伊万和本田菊的双重挟持下身体显得格外僵硬。他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一部分联军部队正在城内进行着怎样的烧杀抢掠。


这些事没人去管,他们现在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耀一个人身上。路德维希依旧没来,其余的几个人站在屋子中央,各怀心事。


“告诉我,王耀先生,你为什么没和上司们一起跑?他们把你扔下了么?”伊万狂笑道。


“王耀的上司让鄙人感到了无上的幸运。”本田菊在一旁冷冷搭腔。


弗朗西斯一巴掌拍在阿尔的肩膀上,吓了一跳的阿尔回过头,这一走神使他没有听清楚王耀和那两个人的争论内容。


“小阿尔,干得不错,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怎么,还是听了哥哥我的建议比较正确吧?”


阿尔像掸灰一样把弗朗西斯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拂了下去,不过此时他已经失去了那种由心底而生的厌恶感。这恐怕不仅仅因为他自己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作为一个国家或许不需要那么多的道德感,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这一点都不重要。阿尔看了一眼旁边的亚瑟,他觉得那个沉默的人或许是在思考这次该要哪里的土地,或者是盘算在何处投资比较实惠。


转眼间屋子里已经不见了罗德里赫、伊丽莎白和费里西安诺的身影,不过没人关心他们几个——这些人在这次进攻中派兵不到百人,连一个阵型都站不出来,分明就是来凑热闹的。他们无非是借着保护使馆这理由来这里分一杯羹——这也是对阿尔的“门户开放”的一种遵守?阿尔忽然有些惶恐,他想起那些人在会议桌上表示过的赞同,他无法确认这赞同是不是来自亚瑟这个老牌殖民帝国的牵头同意,但他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有很多人打着和他同样的算盘,在这片已经无力插手的土地上,植入属于自己的一点微薄利益。


这显然不是阿尔的最终目的。他看了一眼那边被两人挤兑到无话可说的王耀,无奈地耸耸肩。


“好了你们两个,别再这么难为王耀先生了。”亚瑟忽然开口对伊万和本田菊说道,“既然我们都来了,不如借机会欣赏一下这个神秘的皇宫——虽然它比不上圆明园的富丽堂皇,”——此时阿尔注意到王耀在圆明园这个词说出来的同时,身体不自觉的颤抖——“不过它毕竟象征着,嗯,王耀先生,你们叫它什么,皇权,九五之尊,是这样么?”说着亚瑟大笑了起来,那笑声显然不怀好意。


弗朗西斯此时已经坐到了金碧辉煌的龙椅上面,那宽大的椅子完全可以坐下两个人,于是亚瑟也乐颠颠地跑了上去挤在弗朗西斯身边。


“怎么样小亚瑟,你们家的女王陛下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尊贵的位置?”


“哈哈,说实话,谈不上比这个精美华贵,”亚瑟仰头看着高耸的穹顶,打翻的香炉里尚存袅娜的烟气,漂浮在他的身周,“不过,我可以保证永远都不会有异族的侵略者来玷污属于她的尊位。”


“哼,你也知道你们是侵略者么?”阿尔听到了王耀低声的詈语,可是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其他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夸夸其谈的亚瑟身上。


“最重要的是,我那伟大的女王陛下不会丢下自己的人民和国家逃走。如果她的王座一定要面对被侵占的命运,那么他们所坐上的,一定是沾满了王族鲜血的宝座。”


“哦小亚瑟你说的真是慷慨激昂。”弗朗西斯大笑,“早知道当年我再努力一把,就能看到小亚瑟的傲娇样了。”


站在一旁的王耀脸色已不能用苍白这样的词汇来形容,那已经是死人般没有血色的脸,连战栗的嘴唇都是惨白的,甚至是青灰色的。阿尔看到王耀踉跄了几步,随即狂奔出大殿。


“站住!”


王耀没有理会背后的断喝,继续冲出殿门口。迈出高高的门槛的时候他被绊了一下,差点跌倒。


阿尔追了出去,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追上了王耀以后还能怎么做。


出了殿门他看到了呆立在那里的王耀,看到面前的景象的一瞬间,他明白了王耀眼中的绝望来自何处——那些闯进皇宫的联军士兵,正在用刺刀刮取殿前四个鎏金大水瓮上面的那层金。


人性的贪婪暴露无遗。


阿尔看见王耀慢慢地蹲下来,把头埋进臂弯里。他是不是在哭?阿尔想上前去确认一下,但一直犹豫不决。


气氛凝滞了片刻,王耀忽然起身,双目通红地冲入大殿。随之而来的是厮打和叫骂的声音,金属和瓷器砸碎在地上的声音;他听到一声惨叫,两声,拳头打在肉体上的声音,然后是吵闹的喧哗和高声的嚷叫;接下来是布料扯裂的声音,嚎哭詈骂,乒乒乓乓的粉碎声,还有尖锐的狞笑;随之而来的是一瞬间的安静,接下来就是一波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的侵袭,其中伴随着凄厉的哭叫。


他知道那些人正在对王耀做什么,他不想回头看,可是脑海里已然浮现可以预料的场景。眼前晃动着沾染了自己的欲望的冥想,他觉得有一股火焰在体内窜动。


哭叫声里面夹杂着属于欲望和痛苦双重的呻吟,阿尔闭上眼睛快步走出宫殿,打算清醒一下。明晃晃的阳光下他的脑海中依旧充斥着那些模糊却毫无根据的影子——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亲眼目睹过那个他念想了很久的胴体。他不知道,王耀的身体是不是比最好的瓷器还要细腻,而且还布满了伤痕——哦一定是这样的,就像那种他在景德镇见过的大瓷瓶,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上面有着裂纹一样的纹路,密密麻麻地排布着,使得那瓷瓶好像刚刚遭到了严重的敲击一样,再一碰就会裂成一地细白的瓷片。


可是当时他说出自己的疑惑的时候,王耀大笑着回答,那些纹理是在瓷窑里烧制的过程中形成的特殊花纹,经过火的磨炼,它的裂纹被塑造成成了骄傲的美丽。


 “别看它这个样子,”——他清楚地记得当时王耀骄傲的表情——“实际上这东西就算你去用力砸,也是砸不破的。”


那些凄惨的声音渐渐离他远去,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幻想着自己的手抚摸在王耀的身上的感觉:大概会感受到和抚摸那瓷瓶一样的滑腻,但是不会那么冰冷和坚硬。


欲望好像火一样燃烧起来。阿尔觉得如果现在转头回去参加这场残忍的盛宴或许也并不是那么坏。他的脚在台阶上蹭了几下,来来回回踱了几步,最后终于迈开步,向皇城外面的方向走去。


当时并没有心理学家教他什么叫做延迟满足,但是显然阿尔是个心理素质不错的家伙,在这一点上,以及对利益的追逐上,他都表现出了克制和理想主义的特征。


他觉得如果自己要想得到王耀,应该是在雍容华贵的床上,躺在天蚕丝的床单上,用孔雀绒被子把那人包裹起来慢慢品尝;而对方也同样乐意与和自己一起享受这样的时光,并且一直持续下去。自己不该像那些强盗一样,急于在战火未息的冰冷地面上暴殄天物,以听取对方的哭喊咒骂为乐。


欲望终究要被实现,但他乐于选择一种更为让自己问心无愧的方式。




他头也不回地回了事先划分好的属于他的占领地点——北京外城的西南区。


他的军队还都老老实实地呆在军营里,哪都没有去;这是他的命令,禁止参与抢劫,禁止骚扰居民。


他走过刚刚经过战火洗礼的街道,百姓们从门口探出头来,惊恐地看着这些金发碧眼的异族,一看到他们靠近立即关紧了门。


整个街道陷入死寂,有些房屋倒塌的居民瑟瑟缩缩地躲在墙根底下,等待着可能随时到来的死亡。


忽然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枪声,阿尔一蹙眉,问旁边的副官为什么会有打枪。


“报告,法军占领区似乎正在出现骚乱,这枪声可能是他们正在维护秩序。”


维护秩序……?阿尔冷笑,弗朗西斯的军队自从进了北京,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相比之下他比较讶异的是,本田菊的军队居然也老老实实呆在占领区,没有胡作非为。伊万——那个他一直看不顺眼的人——的军队后来也被调回了营地。


倒是以优雅自我标榜的弗朗西斯居然会做出纵军抢掠这样不美好的事情,出乎阿尔的意料之外。


很快赶来的路德维希带的军队显然比弗朗西斯的还要恶劣十倍,把他的占领区弄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阿尔站在占领区的分界线上冷眼看着对面的一团混乱,他背后的街道上,美军士兵已经开始动手清理废墟,修整房屋并维持秩序。


这时有人送信给他,拆开来看,其内容是关于明天开始出兵追剿义和团残党的指示。阿尔给亚瑟回了信,说自己不参加这一行动。


当晚他没理会亚瑟的再度复信,早早上了床打算好好休息。此时他已经被这种失控的局面搞到精疲力竭。什么追剿义和团,怕是又要趁这个机会……哼,阿尔没再想下去,而是伸手去扯过被子,打算睡个好觉。


可是还没等他合上眼,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烙饼似的翻了几个身以后,阿尔终于忍无可忍,跳下床穿好衣服推开了门。


“到底发生什……啊……”


阿尔愣住了,面前的街道上出现了王耀的身影,背后站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中国商人,对面站着路德维希,带着一小队士兵举枪对着王耀。


“让开!王耀,你想保护他们的话,就自己去变得强大好了,不然保护了这几个人也不能证明你的爱民。”年轻的路德维希脸上带着日耳曼人一贯的冷厉,“让他们把银子交出来,我就放了他们,否则……”说着他一挥手,接到命令的德军一哄而上。王耀扑上去阻拦,无奈对方人多势众,很快他就被推倒在地。


阿尔没有多想,直接冲了上去,一拳打开一名士兵,又掏出腰间的手枪对着另一个扑上来的人就是一发子弹。


“你居然敢对我的人开枪!”路德维希怒吼着用枪指着阿尔。


阿尔毫不示弱:“你去问问弗朗西斯,我有没有对他在我这里胡作非为的野蛮人们开过枪?在我的管辖区内,不管是谁抢劫平民,我一概手下不留情——这一点我的告示已经写得很明白了。如果你不识字的话,那我只好劳烦你哥哥送你回小学课堂;如果你是明知故犯,我将要按照挑衅行为处理!”


眼见闻声而来的美军越来越多,路德维希咬咬牙,迅速地离开了此地。


阿尔命令两个士兵护送那些商人离开,然后转过头来看向一旁惊魂未定的王耀。


“你还好吧?”阿尔走上前去,想要替王耀拍拍身上的尘土。


王耀畏葸地退后了一步,“我没事,这次的事情很感谢你。”


“不用谢我,我只是按照规矩行事罢了。这帮人太嚣张了,三天两头到我这里撒野。别以为我是本田菊,管得了自家军队却管不了他们。”阿尔有些气愤地收起了枪,然后一把扯住连连后退的王耀,“到我的屋子里坐坐吧。”


“不、不用了,这么晚了不敢打扰……”


“怎么,这么一个小小的邀请都不肯赏脸?”阿尔打趣道。王耀不再做声,跟着阿尔进了屋。


“说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他们找我去开会……其实也不是什么会议,就是质问我陛下和太后去哪了。”


阿尔皱起了眉头,“我也想知道,你的上司在哪里?我三番五次地派人和你们讨论关于义和团的问题。可是他们就以皇帝不在作为推诿。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他们已经打算派兵剿杀义和团,而我是希望能够通过和平途径解决的,所以没有参加他们的行动。你知道,如果任由他们这样做,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我知道,可是……”王耀颤抖地说,“陛下离开之前,已经下令剿杀义和团。我想……”


阿尔无奈地看着王耀,“那么容我多嘴一句,王,当初我劝你取缔义和团的时候,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当时你答应了我,或者亚瑟的要求,事情绝对不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王耀咬着嘴唇不吭声,对于阿尔的一再逼问,他只是摇头敷衍。


阿尔终于放弃了询问,他无可奈何地靠在椅背上,看着浑身因为紧张而僵硬的王耀。


“哦别这么紧张,王,我不会伤害你。”


王耀抿着嘴唇不吭声,然后慢慢垂下头,“是么……这样的话我先谢谢你……”


阿尔探过头去,伸出手扶住王耀的下颌,慢慢地把他的脸抬起来,抬起来,映在并不那么明亮的灯光下。他看着那张脸,精致,完全看不出四千年的沧桑——不,他的沧桑藏在眼睛里,此时此刻代表着那种沧桑感的就是他眼中的胆怯和畏惧,阿尔看得出来,那双漆黑的眼眸上被覆盖上了一层泪光。


“琼斯先生……”王耀的话语带着发颤的尾音。


“你不要怕,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阿尔陶醉地看着面前的这张脸,还有他的脖子上隐隐约约的淤青。“你看,我对占领区的保护,还有我的严明军令,这不都是最好的佐证么?难道你不肯相信我?”说着他笑着抽回手。


王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我当然相信你,这世界上再没有谁比你更值得我相信了。”


“如果这是真心话的话,我对此感到荣幸。请相信我,对于这次事件,我只能说,我是被迫的。我已经尽我所能减少自己带给你的损失,之前我的所作所为想必你也能够有所耳闻——哦,我猜这个,大概就是你说相信我的原因?”


王耀再次低了头,不置可否地笑着,这种笑容,东方人的礼节式微笑,此时此刻更加映衬着王耀一脸的悲戚格外明显。


即使面对侵略者,也要摆出这副表情,甚至不能有一个反抗的眼神……否则,否则就很可能重现那天在皇宫里的一幕。


那么我,能不能成为你的拯救者?东方的神秘之国。


阿尔忽然紧紧握住了王耀的手。他感觉得到对方下意识的回抽动作,不过很快又被他自己克制住了。他在努力地迎合他,这或许值得阿尔庆幸,但是想到那个人的心底藏着的其实很可能是仇恨,阿尔又觉得有些不踏实。


他要的是那颗心,那怕他用些微的倔强来表示对自己的爱意。


阿尔觉得自己的脸颊发烫,他一把把王耀扯了过来,紧紧搂在怀里。


王耀被这个举动惊得轻呼一声,可是他没有反抗。阿尔抱到那个身体的时候,有种抱了一棵木桩的错觉。


“别这么紧张,放松点……”阿尔抚慰着王耀,但是这种心理暗示对王耀没有任何效果,他依旧僵直在那里。


“你到底……是什么目的?”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王耀盯着阿尔的眼睛,缓缓问道。


“很早之前你就问过我这问题,不过看起来很可惜,到现在你都没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恕我愚钝,可是我真是想不明白,一个侵略者到了他人的土地,不抢点什么回去,反而帮忙修整街道,是出于什么目的。一个外邦人三番五次到我这里来,却没跟我要过一块地,没划过一个势力范围,反而说要维护我的领土和管理权完整。他们的所作所为我很容易理解,可是你……”


阿尔大笑了起来,“势力范围和租借地之类的东西,如果我想要也是可以弄到手的,不过,那太过微不足道了。我承认我暂时抢不过他们,但最重要的是,我不屑于和他们进行这种无谓的争执。”


“那么你要的是什么?”


阿尔的手按在王耀的心口上,“这里。”


“你已经做到了,你们进驻了我的首都,这就等于,把我的心脏挖出来捧在了手上。”王耀的语调充满绝望,“只要你们稍稍用力一些,我的生命就会结束。到时候你要什么都会有。”


“你在说傻话,如果我想要的是这样,我为什么还要面对他们的白眼相向强调维护你的领土和主权?我真正想要的是,”阿尔的手在王耀的胸前反复摩挲,“它在你的胸膛里跳动,同时也牢牢地握在我的手里。还有一个完整无缺的你在我身边。”


王耀的表情变得呆滞,他好像并未完全理解阿尔的意思,不过阿尔不在乎这个。真是愚蠢的表白,但是又不乏盛气凌人;哈,这样也好,免得对方又说出什么自己理解不了的话来尴尬气氛。


“怎么样,我的提议很棒吧?我来保护你,然后帮助你变得强大,然后你把你的心和你自己都交给我。你曾经是东方的霸主,就一定还可以回到这个位置。而我在将来可以取得西方的世界。啊哈,我承认我在妄想,可是它真美不是么?”


“确实很美呢,可是这样的梦只有你这样强大的国家才配去作,琼斯先生……”


“哦不,叫我阿尔,王,我不喜欢那么生分的称呼。”


“好吧,阿尔,我……我或许还是没有理解你的意图。”


阿尔轻轻吻了吻王耀的鬓角和额头,“我还是那句话,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王耀的上司回来不久,关于解决此次问题的会议正式开始。一开始关于逞凶、拆炮台、取缔义和团以及建立新秩序等问题的解决都很顺利,可是到了赔款数额的决定时,人们心中的贪婪滞止了会议的进程。


“什么?一亿五千万美元?琼斯先生你是不是早晨没睡醒?”伊万讽刺地笑道,“还是你昨晚……这几天晚上和王先生畅谈得太投机了,以至于没有休息好?”


旁边的几个人都一脸诡诈地笑了起来,尤其是弗朗西斯,笑得很是情色。


“所以说小阿尔还是多听听哥哥的经验比较好……”


“够了!别拿这种事开心,再说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脑子里的那都是无聊的想象而已。”阿尔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不吭声的王耀,又转回头来愤怒地对着伊万吼,“我是认真的!”


“我也很认真地说一句,你说这个数额,可能仅仅够赔偿两个国家的……我是说如果你肯委屈自己的话。”伊万俯下身来看着阿尔,那人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把他整个包裹进去。


“没错,这远远不够,如果你没有诚意的话就请不要发言。”路德维希也冷冷地插话。


“我的意见很切合实际。太多了的话王耀先生无力赔偿,要了也是空头支票。不如提个实际点的数字,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赔付不起的话,可以用关税抵偿,还有贷款。”亚瑟扶了扶椅子,一副绅士派头,不疾不徐地说道,“还有就是工程的承包权,甚至土地,这些都是赔付方式。不管怎样,阿尔,作为热爱着公民的你,也不会甘心让自己的人民白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赔上自己的性命,你会为他们讨回公道的不是么?”


这一席话憋得阿尔无话可说,“那么……两亿美元,这样的价格各位可以接受么?”


没人听他说话,大家早就各自三三两两地争论起赔款的数额来了。有些数字高到离谱。阿尔又回头看看坐在一旁没有发言权的王耀,小声地对他说:“你也说句话?”


“我没什么说的,说了也不会有人听。”王耀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总之亚瑟说的很明白了,关税,贷款,工程,土地……呵呵,希望你们还能给我剩点什么下来。”


屋子里乱成一锅粥。大家或者面红耳赤或者面面相觑,在一群人中讨论好的数目,在另一群人中立即被反驳,几个人几次试图维护会场秩序的努力都被证明无效。


“那么王耀先生的意见呢?”忽然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王耀先生也是当事人之一,你来说说你的……哦不,你上司的建议?”


屋里安静了很多,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王耀。


王耀支吾着,手指烦躁而紧张地搓着衣角。


“好了别难为他了。”有人嚷道,“他的上司刚回来的时候所做的表态大家还记得吧,‘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这不就是说,这次赔款数额要随我们来定么?哈哈,是不是呀?”


会场里发出一阵爆笑。王耀终于忍无可忍,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哟,你居然不满意了。你不是一向听上司的话么,这次也乖点,来讨我们的欢心吧。”弗朗西斯看着王耀的背影,极尽挑逗之能。


伊万敲了敲桌子:“好了好了,我们还是尽早定下一个方案吧。我刚才说的数字,还有谁有问题?”


“布拉金斯基先生,拜托你也清醒点行么?那个数字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阿尔烦躁地摇晃着椅子,从王耀离场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高频率摇晃椅子的状态,“如果他因为拿不出钱来而拖欠赔款的话,大家可是要一起跟你受损失的。”


乱哄哄的状态又一次占领了会场,直到傍晚他们才决定了一个确切的数字——四亿五千万两白银。


后来被人请回会场的王耀默默地听了他们定下这个数字的理由——当时中国共有四亿五千万人口,这个数字象征着每人一两白银,作为对全国每个人的惩罚。王耀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这个数字之下的侮辱和嘲弄。


当然,除了欲哭无泪的王耀自己,更没有人仔细地想一想,一两白银,对于一个中国平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亿三千万两,你拿了最多的部分,伊万,这次你满意了?”出会场的时候阿尔冷笑地看了一眼那高大的斯拉夫人。


对方却只是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倒是替你觉得遗憾哪,只有两千五百万,我们几个受损失最严重的国家里,你拿得最少,居然和瓦尔加斯兄弟一样……啧啧,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个奸商也有发善心的时候。”


“奸商?哈哈,你看我多么好心地买了西华德的冰箱。虽然他现在被证明是亚美利加的油库和金矿,但是当时我的出价还是很照顾你的。”阿尔嘲弄地说完,就再也没理会脸色铁青的伊万了。


此时的王耀正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倚靠着游廊大红的柱子,他身上玄色的服装看起来挂着一点暗淡的凄冷。阿尔快步走上前去。


“抱歉这次又没帮上你多少忙……”


“其实你想的是你那份拿少了,是吧?”


阿尔有些不满王耀的态度:“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已经尽力了。否则说不定伊万真的就坚持他那天价了也不一定。”


王耀抱着头痛苦地矮下身,滑坐在游廊的护栏上。


“对不起,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阿尔完全可以体会到他的感受。三十九年还清,算上利息,一共九亿多两白银,对他这样一个国家来说,究竟是怎样如同灭顶之灾的数字。至于其他条约,更是让他的一切都牢牢地掌握在侵略者手中,不管是谁,都可以在任何什么时候轻易地挖去他的心脏。


他已经一无所有。


“王,事到如今你还固执己见么?你看到了你的上司如何对待你,你看到了你所坚持的一切是怎么把你推向深渊。你还要继续下去么?”


“不,让我想想……”


“来吧,来跟我走吧。我告诉你怎么做最好。你看那些从我家回到这里的留学生们,他们帮了你多大的忙;还有我建设的那些福利工程,你看到了人们有多么受益。为什么还要执迷于你那些过时了的坚持呢?相信我,我的路是通往幸福的捷径。”阿尔慷慨激昂地说道。


“求求你给我点时间……我……”泪水从王耀脸上跌落。


吾之道乃繁荣之途。他想起当年自己还叫唐的时候,任氏兄弟,本田菊和南边几个小国家钦羡的目光,他站在他们中间,骄傲地说出此言。


这究竟是怎样的时过境迁?


王耀抓着阿尔的衣服,一时间泣不成声。






回到美洲以后,除了到处继续跑贸易,阿尔开始为自家的环境问题头疼不已。上次一场大沙尘暴差点把他埋了,他在院子里挖出了好几吨沙子和灰土,有几个州几乎被沙尘暴弄成无人区。


这是强大和富有的代价,而且是恣意妄为的最好报应。


不过阿尔显然没有什么后悔的意思。完了关于环境问题的报告以后,他顺手把那东西插在一边的文件袋里,反正这件事还要议会和总统慢慢协调,它们两者之间的扯皮阿尔已经领教多次了。不过这次几乎埋了白宫和议会大厦的沙尘暴过后,阿尔相信他们一定会做出最快的反应。


他讪笑着回忆着议员们灰头土脸地站在议会大厦门口大眼瞪小眼的样子,顺手抄起旁边架子上的《亚洲》杂志。


没翻几页,他就看到了关于王耀家上司制定改革计划的问题。


议会、内阁、宪法……都是他熟悉的词汇,可是把他们按在王耀身上的话,阿尔还是有些适应无能。他想象不出来一个几乎全是皇族成员的内阁,也想象不出来一个充满了规定公民义务但是却只规定了几条虚空的权利的宪法。这简直是一场闹剧。他合上杂志,闭着眼睛回忆那位东方的情人——喔这么说如果不合适的话,那么至少是朋友——的样子。


好久没见到他了。阿尔想。不管怎样他家上司居然下定决心改革——就算没什么成果,也暗示了什么。不过他并不对其中的暗示抱有任何幻想。之前的洋务运动、戊戌变法,没有一个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关心这次变革相关的贸易问题,正如杂志上分析的一样,这并不影响他在远东的利益,相反,已经开始倾向于向他靠拢的王耀很有可能会成为一个更亲密的合作伙伴。


另外就是,欧洲似乎不那么太平,阿尔忖度着。上帝保佑让他们窝里反吧。他恶毒地祈祷着。


“琼斯先生,总统找您有事。”助手忽然喊道。


“沙尘暴的话先别找我,议会还没……”


“不是环境问题,是关于庚子赔款的事情。”


王耀么?阿尔坐直了身体,整了整衣领。他从那次远征回来以后,曾经不止一次说过,自己拿的赔款可能多了点。于是中国驻美公使曾经几次找到持同样观点的国务卿谈过这个问题,似乎要求清减多余部分用于培养留学生。


如果这事有结果的话,他又要往东方跑一趟了。阿尔进入总统办公室的时候想。这是个美差。


总统把相关的一大摞资料都塞给了他,不出意料地让他去中国一趟。


“照条约中国应付美国赔款2444万778元8角1分,总统决定,应将当时尚未付足之款项1078万5286元1角2分退还,此退款将由1909年开始实施。其还款应用办法……”


阿尔口干舌燥地念完了这一堆东西,看了看面前发呆的王耀,赶紧喝了口水。


“怎么样,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么?从明年开始派遣留学生……王?有没有在听我说?”


“唔……啊,知道了。我会尽力准备。”王耀回过神来,却依然用愣怔而懵懂的眼神盯着阿尔。


阿尔理齐了手里的文件,推到王耀面前:“呐,请看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请签字。”


王耀没细看文件内容,径自翻到最后一页,却对着它迟迟不肯下笔。


“哎呀,这是退款协议,又不是让你赔款的条约,有必要如此苦大仇深吗?”


“对不起,我习惯了。”王耀苦笑着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习惯了,一次签字就是无数白银的流出,百十万土地的割让,还有对尊严的层层剥蚀……换了是谁,谁都会胆怯。


“对于你的这个决定,我表示诚挚的谢意。还有粤汉铁路废约一事,我再次向你道歉……”


“好啦,那事情都过去了,今天我们谈退款事宜,就不说别的了。反正将来合作的机会有的是。”阿尔挥挥手,蛮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当年粤汉铁路问题,上司和议会都不满意,不过这最终并未影响退款的进行。


王耀感激地看着阿尔:“真高兴我没错信你,阿尔。”


阿尔很是得意:“哈哈,我早说过了,绝不会让你失望。我可是信守诺言的人。”


王耀轻轻笑起来,微红的双颊让此时的他看起来格外好看。阿尔注意到他没有把头发编成辫子,而是散开来随意地扎在脑后,有些发丝飘到了前面,贴在他纤细的脖颈上。


阿尔不禁看呆了,王耀叫了他几声才缓过神来。


之后他们共进了晚餐,这次是王耀主动的邀请。




再次去中国已经是四年以后。最近,阿尔很不愿意去变成了个火药桶的欧洲,光是那些人的同盟条约和相互之间的关系就让他头大。国内很多人都在不停地强调,好好管好自己管好美洲就够了,如果他们动起手来千万千万不要去掺和。


掺和?阿尔冷笑,哪有自己往自己身上引火的人呢?


相比之下他更关心的是欧洲那些些人购入的军备物资。他其实一直都很乐于接受伊万送他的“奸商”这一称呼。


“无商不奸,”王耀对他说,“啊当然,这也是我们对商人一贯的轻视所造成的印象,其实商务是门学问。我家的很多孩子都对你那里的商学感兴趣的很。”


此时他们正走在新建的留美预备学堂里,而这学堂正是用庚子赔款的退款所建的。当时王耀跟阿尔兴冲冲地说起此事的时候,他还觉得有些吃惊。


“想不到啊,你真为了这个下功夫。”阿尔赞叹道。


“不然呢?你以为我会怎么用这笔钱?”


“比如给上司庆祝生日?再怎么说,建立学堂对你来说也不如建设海军重要吧……哦抱歉,王,你别生气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虽然你对我一直很好,但是说起拿我开心这个问题,你跟他们没有任何区别。”王耀咕哝道。


阿尔搂着王耀的肩膀,大笑起来。王耀并没拒绝他的亲昵举动。事实上他似乎已经默然了这种暧昧的关系。阿尔有种成功的自豪感,他几乎可以确信王耀已经喜欢上他了,甚至相差几千岁的年龄也不是问题,他早听闻王耀现在家中有些动荡不安,小暴动时常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一场大革命,推翻这个腐朽的王朝,然后,他几乎百分之百的确信,然后王耀就要走上和他一样的道路。


那时候他就属于他了。或者即使不用“属于”这样充满了不平等关系的词汇,他也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可能让王耀与他对着干。他们必然是朋友,那时候新的政府必然会全心支持自己的门户开放,而不是那些欧罗巴的老头子们执意维护的殖民政策。想到这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阿尔,你今天看起来很高兴?”


“啊……是的,因为你这新学堂真的很不错,环境优雅。”阿尔环顾四周,一路碧荫翠柳,碎石小路绕着荷塘蜿蜿蜒蜒,很有一番风味。


“喔,这是以前的私人园林改造的,你看那里有片荷塘,可惜现在不是开花的时节,不然我们可以一起赏莲。”


“相比之下,我更愿意欣赏扩建的学校。嘿,别嘲笑我没情趣。”


“我怎么会嘲笑你?感谢还来不及。哈,不过你能意识到自己没情趣我很高兴。”玩笑完毕王耀忽然严肃起来,“我知道你有多么关心学校的建设——退还部分赔款的事,听说你为了这个受到欧洲那些人不少的责难。”


“那个啊,”阿尔摸摸头,“管他们怎么说,我觉得我做的是对的,这就够了。他们爱怎么说是他们的事,自己拿了亏心钱,还看不得别人当好人,这种家伙不要理他就对了。”


此时王耀正走在阿尔前面几步,听阿尔这么说,他回过头来,拨开柳枝冲他感激地微微一笑。


这个情景让阿尔觉得面上有些发烧,不自然地避开王耀的目光。这时他开始努力地回忆自己的恋爱史,然后找个理由说服自己没必要害羞什么。不过他很快发觉,除了经历过人事之外——这对于一个国家是司空见惯的——对感情之类却几乎是空白一片。


欧洲的家伙们就那样了。其他人,他喜欢谁?本田菊?哦不,他是个大众情人。虽然说话比王耀还要拐弯抹角十倍,但其实那家伙是个交际花;直到他跻身于和他们一样的强国行列之后,又变成了另一个模样。尽管交往密切,而且对他敬佩有加,实际上阿尔打心眼里却并不喜欢本田菊,甚至觉得他是个值得提防的人;而且本田菊对每个西方强国都是类似的态度,这一点叫一向自以为与众不同的阿尔着实不快。


相比之下王耀是个更让他满意的情人,尤其是他对自己的态度和对别人的都不那么一样。微妙的特有感,他喜欢这种感觉。尽管国家之间没有什么独占欲可言,但是在感情朦胧流露的时候,他乐于品尝这种独一无二的味道。


当然他胡思乱想了一通还是没想清楚怎样算是爱上了谁。或许在这里问未来的恋人这种问题并不合适,但阿尔就是阿尔,他会在一切场合下问出一切合或不合时宜的话。


不过他还是选择了一个相对来说委婉一些的方式。


“王,我可以问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


“请说?”


“你活了这么久……有没有,喜欢过谁?我是说,和谁成为恋人之类的……”


王耀停下脚步,似乎很认真地想了一会,然后用一种近乎是笃诚的眼神看着阿尔:“那么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怎样算是喜欢上一个人呢?”


“……”


“……?”


阿尔第一次这么怀念弗朗西斯,那人有一大堆关于爱啊美啊之类的说辞,就算说不明白也能让阿尔听出点门道来,至少不用在王耀面前如此窘迫。




刚刚绕了一大圈,两人此时正走到了尚未启用的新校舍面前。大约是觉察出了气氛的怪异,王耀的脸也有些泛红,轻轻咳嗽了一声,指着面前的楼邀请阿尔去里面参观。


上楼之前阿尔特地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石匾,那上面刻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清华学堂。


信步上楼,木制的楼梯踩在脚下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走廊里并不明亮,在下午的阳光下甚至有些阴暗,但是这正带给这散发着新鲜木料味道的楼一种朦胧的神秘感。


阿尔注意到,它的窗子多采用欧式装璜,却有着中式的木质窗框和窗台设计,门和墙围也是如此,西方的痕迹清晰可见。


“喔,这就是我家的设计师参与设计建造的新教学楼是吗?”阿尔看着熟悉的建筑风格,惊喜地说,“它真美。”


“没错,就是这个。这个学校大部分用的是清华园原来的房子,只有这栋楼是新建的。我觉得它很不错,是我们合作的最好见证。”


“喔!你这么说我真高兴。我还会派更多的设计师来,帮你设计新的教学楼,还有图书馆体育馆之类的。”阿尔兴奋地说,脑子里想着自家的那些古老的大学的模样。“我们来把它建成一个真正的大学,建成你家第一流的的学校。”


“阿尔。”王耀停下脚步轻声唤他,阿尔也不禁停下来,转过头来看着一脸凝重的王耀。


“怎么了?”在昏暗的走廊里他看不大清楚王耀的神态,好奇促使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拉近到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这时他看清双颊潮红的王耀。那个纤细的东方男子低着头,带着神秘的远东特有的羞涩和腼腆,用力地拥抱了他。


阿尔没有丝毫的犹豫,把王耀紧紧地搂在怀里。那一刻他忽然有种充实感,之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感情对于国家来说太过奢侈,他们的感情本身就是受到利益的驱使,而利益关系最是瞬息万变;所以爱情不过虚无,他们是适合享受孤独的个体。


因此,阿尔笃定地相信自己是蒙受了上帝的眷顾。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弯下身子,吻上了王耀的唇。


这一次是真正的吻,唇舌交融的,没有疑虑,也没有保留。


王耀似乎没有他那样热情,可是他能够回应,在阿尔看来,就已经是全身心的投入了。那个人受到的束缚太多,他已经没有办法展示出完整的自己。阿尔这样想着。他要拯救他,改造他;他要改造这个世界,而王耀,完全可以作为这个伟大计划的起点。


他热烈地吻着他,虽然内心中的欲望随着这个绵长而激烈的吻不断迸发,但其实这一刻他别无所求。


他的手滑入王耀的领口,另一只手在摸索着解开扣子。繁复的中式长袍,没办法轻而易举地脱下来。阿尔也并不是那么十分清楚自己下一步准备干什么,或许他没有更多的贪心,只是想验证一下这么长时间以来对王耀的幻想是否属实。


他的手触到了温暖而柔软的身体,是的,那身体真的像瓷器一样细腻光滑,还有,视线所及之处,那些看得到却摸不出的伤痕累累。


“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天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阿尔低声细语着,与此同时他的唇滑落下来,轻轻吻住王耀的锁骨。那清瘦的身躯甚至有些形销骨立,他的手指触及那些骨头,看着凹凸起伏和伤痕触目惊心的交错,慢慢脱去王耀的上衣。


王耀颤抖起来,阿尔猜那大概是因为对这种事有了恐惧症,每次都会让他想起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事实上阿尔并没有鼓足勇气问问王耀,之前所有的情事当中,哪一次不是伴随着痛苦和屈辱的。


大概是没有。看着几乎要哭出来的王耀,阿尔弯下身轻吻他胸前最敏感的部位。


王耀却忽然惊恐地呻吟起来。


“不、不要……阿尔,拜托你停下来……”王耀带着哭腔哀求道。


阿尔有些茫然,大概是有些不甘心,他并没有按照王耀的意愿做,而是开始用手进行进一步的入侵。


“求你,不要这样……”王耀扭动着身体。或许他可以选择逃跑,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阿尔不会拦住他的。但是王耀没有,他只是一味拼命地摇头,嘴上求阿尔放开他。


阿尔有些犹豫了。他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思路来理解王耀的行为。他或许可以用自己对东方人的理解,把这看成是他们委婉的同意方式,不过这样的理解显然不大对路。


他停了下来,低头看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胡乱解开的衣扣,敞开的衬衫下露出白皙而结实的胸膛。


“对不起。”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把王耀搂在怀里。两人赤裸的肌肤贴在一起,他能感受到王耀的温度,还有那人身体轻微的战栗。


“为什么……”王耀把脸埋在阿尔的肩膀上,轻声问道。


“什么?”


 “……算了,还是不说这些了吧。”阿尔感到颈窝处轻轻的一吻,“谢谢你。”


阿尔颇为吃惊地看着笑着抬起头的王耀,看着他捡起地上掉落的衣服,用力地拍了拍。无数灰尘散落在周围的空气中,斜斜射入的阳光下,那些微小的颗粒安静地垂悬这着。王耀一声不吭地穿好衣服,扭过身子腾腾腾地下了楼。


阿尔呆立在原地,风从半开的窗子溜进来,鼓动了他敞开的衬衫。


他的头脑中反复回荡的却仅存那一句谢谢。他无法理解其中的意味,就像他从来未读懂过王耀。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官方名字为“清”的王耀,尽管这名字从未被任何人使用过。那些西方佬叫他王耀,叫他中国,或者侮辱而轻蔑地叫他落后的东方蛮子或者什么有侮辱性的称谓,但是从未有人留意过清这个称号。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王耀家无聊的代称,他们不屑于对那种君主的繁复仪式表现出任何形式的认可。


这是一个革命的时代,只有他的变革姗姗来迟。


各国的海军都堵在中国的海面上,一个个焦急地等待着新旧政府拉扯不清的谈判结果。他们举着中立的大旗,暗地里寻找未来可以扶持的代理人。


欧洲的局势愈发紧迫,似乎战争随时都可能打响。在这样的阴霾笼罩下,只有阿尔乐得悠哉地盯着王耀家的一举一动。


王耀终于确定了新的上司,那个早被西方诸国看好的袁世凯。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建立了共和国,而不是延续他标榜了千年的帝制。


而且王耀新的的建制,几乎就是照着阿尔家的模子搬了下来。阿尔知道这是一种肯定的信号,他甚至把王耀家的这场变革视为自己的完胜。


阿尔在率先承认了王耀的新政府,并与之建立了外交关系。他欢欣鼓舞地来到了东方,见到了久违的情人——没错,这样一来王耀必定是他的情人了,这一点从王耀家的舆论宣传和种种新法规上面也可见一斑。


迎接他的王耀看起来和以前大不一样。他换下了繁冗的旧式长袍,身上的中山装显得他各位笔挺干练;他剪去了长长的头发,只在脑后留下一个简单的马尾辫。他用西方的礼节和自己打招呼,握手,微笑。


“哦,亲爱的耀,尽管经历了这么多周折,你看,你还是走了跟我一样的路。”坐在王耀宅邸的会客厅里,阿尔看着面前焕然新生的人,得意地笑道。


“是的,就象你说的,我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而且多次的尝试告诉我,你的方法确实是比较合适的。至少它帮我去除了腐朽的帝制这道枷锁。将来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你的指教,希望你能多多帮忙。”


“哈哈,这个没问题!”阿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听到王耀这么说,于是他格外满意这种请求,“我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的。别看我观望了这么长时间,其实打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选择我们所期望的那个人的。”


“哦,你是说现在的上司?”


“是的,我所指点的路,我所期待的人。这一切都太完美了不是么?”阿尔抚掌大笑,从椅子里站起身来,亲昵地挽起王耀的手,“那么现在,我们还顾虑什么呢?”


王耀慢慢扬起头,面前是阿尔俯下来的脸,和自己之间逐渐消失的距离,还有他温热的吐息。


然后是一个绵长缱绻的亲吻。


那座别墅是王耀在租借地最好的宅邸,这一点从卧室的布置就看得出来。欧式四脚高柱床,橙色的流苏垂下来,华贵的幔帐,天蚕丝的床单和孔雀绒被面,屋里有淡淡的东方熏香的气味。


最让阿尔享受的,是这具让他垂涎已久的肉体。他没想到自己的幻想居然成真了,而且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王耀的身体没有让他失望,甚至比他想象中的更为销魂。他欢快地掠夺着,索取着,满意地听着那个东方的美人纵情而满足的声音,而非被强掠之时的痛苦悲鸣。光凭这一点,他就可以让自己相信,之前的等待和忍耐都没有白费。


激情过后,他把浑身无力的王耀裹在柔软的被子里,自己倚在床头欣赏他完美的胴体。


“要是没有这些伤痕就更好了。”王耀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你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不,哪有几个国家身上没有伤?我看得多了反倒觉得,你这些伤痕,其实很美。”


“你的身上就没有,”王耀看着阿尔光洁的胸膛,“胳膊和腿上那点小伤可以忽略不计,你没有什么太明显的伤疤。”


“那是因为我蒙受了上帝的照顾,没有经历过太大的战争。”阿尔不免有些得意。


“也是因为你太年轻。等再过几百年,或许你会有更多的经历。那时候你会变得更成熟。”


“噢,变得成熟固然不错,可是我不想留伤,战火什么的最好永远都不要烧到亚美利加来。”说着阿尔把身子往后一仰,“哎呀,可惜现在世界不太平。看欧洲那些人,他们迟早要打起来。”


王耀轻轻地笑着,慢慢蹭上前来,钻进阿尔的怀里。阿尔伸手搂紧撒娇的情人。


“如果战火烧到我这里,你会保护我么?”


“问什么傻话,当然会。”阿尔抚摸着王耀的头发,黑丝在指尖环绕,好像窗外的夜色都偷偷流进了屋子。似有星光倒映在王耀漆黑如夜的眸子里,阿尔看着他,深深地看下去,放纵自己溺于其中。


他以为一个时代将就此开始,殊不知,其实那不过是一些尚未响完的尾音。




王耀之章·三(1954——1958)


王耀在伊万的怀里睁开眼睛,赤裸的皮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那个宽厚的身体的温度。他慢慢地清醒过来,盯着面前熟睡的人。对方有着漂亮的淡金色头发和高挺的鼻梁,深深的眼窝里面有着明亮的紫色眸子——伊万睁开了眼睛。


“早安,小耀。”


“早安……”王耀微笑着打了招呼,然后翻身想要爬起来,却被伊万紧紧禁锢在怀里。


“急什么?莫说会议不是今天开始,就算是的话,现在起床也太早了。”


“嗯,习惯了,平时都是天不亮就起来去厂里干活。现在来这里开会,作息时间有些不适应。”


“呵呵,搞生产建设的热情值得赞扬。”伊万拍了拍王耀的头,“说起来你家的一五计划似乎进展不错。”


王耀把脸贴在伊万的胸膛上:“那还要多谢你的帮忙。要是没有你的援助建设项目,我恐怕要忙到焦头烂额了。”


伊万捧起王耀的脸,吻了吻他的唇。王耀闭上眼睛咬住伊万的唇,热情地伸出舌头将他们的吻变成了炽热的纠缠。伊万似乎为他的主动所吃惊,愣了一下,很快加紧了手臂的力度。亲吻,用力的拥抱,他简直快要把王耀揉碎在怀里。


被这个吻几乎窒息的王耀终于被伊万松开。还未等他缓过神来,伊万已经把他压在身下。


“伊万……这样不大好吧,现在是早晨……会有人听到的。你听门外好像有人往这边走……”


“我信得过瓦修家的墙壁隔音效果。再说,我们愿意做什么是我的自由,别人没理由干涉。”


“我不是说有人干涉……”


“我们的关系他们还不清楚么?要是怕人说三道四的话,我们俩有的是值得他们指责的,谁会无聊到八卦我们的私人生活?”


在这样的时候王耀似乎永远没办法拒绝。他只能顺从地抱住伊万,接受他。


房间里传来激烈的喘息声,伊万似乎用上了全部的力气,连床板都在吱嘎作响,王耀在这样的攻势下无法压低声音,只能任凭自己的呻吟回荡在房间里。


这时门外脚步声愈发清晰,即使在情迷意乱的状态下也可以听得分明,王耀锁紧了眉:“伊万……门口……”


“没关系……就算有人路过也不会闯进来。”伊万吻着王耀,轻声安抚他。


脚步声似乎停在门口,片刻以后再度响起。此时的王耀已经无法顾及门外的人,在极致的快感之下迸发出来的喊叫,连他自己都觉得里面有着高亢的战栗。


意识有些模糊,伊万在耳边轻声的呢喃他听得不甚分明,倒是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此时却格外分明。


“小耀,别这么一脸焦虑的样子。”伊万吻着王耀的额头,“我们在一起,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


王耀顺服地点头。


两人休息了片刻各自爬起来,收拾好了之后他们一起去餐厅吃早饭。伊万亲昵地揽着王耀的腰,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哎呀别这样,毕竟是公共场合,注意点影响……”


“有什么影响啊,你看他们一个个都勾肩搭背的,说不定昨晚……诶,这不是阿尔弗雷德么?早上好,想不到你这么早就来了。”


面对几乎是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阿尔,伊万笑嘻嘻地打着招呼。而王耀只是站在伊万的身边一声不吭。他打心眼里不想看到阿尔。前不久他们还因为台湾的问题进行过一场舆论战。从朝鲜撤兵以后,王耀开始把兵力投入到台湾方向,几次的军事冲突似乎都是王耀占了优势,可是阿尔在背后对小湾的帮忙让王耀觉得十分棘手——阿尔甚至和小湾签定了《军事协调谅解协定》,控制着小湾和她的上司的行动,把第七舰队留在台湾海峡。而且现在在联合国中,是小湾而不是他占据着那个名为“中国”的席位,这也是阿尔从中作梗。


他把头扭过去,把目光脱离阿尔,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逃开这地方,让伊万自己对付那个讨厌的家伙。


阿尔也没理他,似乎是装作没看见,只是冷冷地回答伊万的招呼,听起来不情不愿的。


“明天就正式开始会议了,今天早上到这里,不算早吧。倒是你在这里呆了好久的样子,究竟提前了多少天?”


“大概四天,或者一周?我有点不记得了。哎,我不得不承认,瓦修家的风景真是好得很。尤其是日内瓦这地方,不愧世界公园的称号,难怪当初选它做国联大厦的地址……它真的,特别适合约会。”说着他推了推身边的王耀,“你说是不是,小耀?”


“伊万……”王耀埋怨地看了看笑得一脸孩子般的邪气的伊万,又瞥了一眼阿尔。目光交错的一瞬间,阿尔转过脸去避开了对视。


“好了不和你多说了。我还要回去准备开会用的东西。”阿尔有些烦躁地,转身要走。


“呵呵,那就不多打扰你了。如果想聊天的话,我记得你就住在我们隔壁,随时欢迎喔。”


王耀一愣神:“他住我们隔壁?”


“是啊,其实是我的隔壁。不过既然你也离我这么近,而且晚上我们还睡在一起……如果你不喜欢他离你太近,以后我们可以去你的房间。”


王耀低着头,表情有些不大自然。


“好了我们去吃早饭吧。”伊万揽过他的肩膀拉他进了餐厅。王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实际上,也并没看到任何人。




会议的过程,开始看似乎十分顺利,勇洙关于公开选举的提案获得大多数人的同意。然而从撤兵和选举的监督问题一开始谈,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将近两个月,大家一直耗在关于如何和平解决朝鲜问题上面。天气变得越来越热,而会议的拖延让每个人都焦躁起来。


“什么《十六国宣言》!摆明了就是不想再谈下去!阿尔这个混蛋,他到底有没有解决问题的诚意?”伊万终于忍耐不住,低声咒骂道。旁边的人显然听到了他的牢骚,都向他投去复杂的目光。


“没人敢得罪阿尔弗雷德是么……”伊万冷哼,却看到身边坐着的王耀腾地一下站起来,大步走上前台。


“……我们至少应该通过一项决议,决定今后将继续努力达成和平解决朝鲜问题的协议。我们带着协商和和解的精神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如果连这样一个决议都不被通过,此次会议将无法达到它争取和平的目的。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出于对和平的向往,都要对这一事实进行判断!”


“王耀先生,我觉得琼斯先生提出的《十六国宣言》是符合会议的和平精神的,和你所阐述的精神也完全一致。”


“是么?”王耀微笑地听完比利时的发言后,问道,“那么我想知道,为什么不是《十九国宣言》?既然我们都到了这里,就应该有同等的权利对某一问题发表看法。这种把当事人抛在背后私自下结论的习惯,”他瞥了一眼气急败坏的阿尔,“可是需要改正的。”


比利时到了最后终于被王耀说服了。她频频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观点。与此同时伊万立即起身,也表示同意这一提议。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偶尔悉悉索索的声音,是一些人在下面微微颔首。


“够了!”阿尔刷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我们都在努力地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不过显然你们并没有这个诚意。我没必要再跟你们谈下去。我需要上司的指示,在此之前,我不参加任何提议和最后的表决。”


说罢阿尔头也不回地出了会场。留下屋子里一片哗然的人群。


“其实你们也没必要这么吃惊。”王耀走回座位上,冷笑道,“他的态度很明显,就是不想解决问题,哪怕是最低程度的和解。”


“你说的没错,最没诚意的人其实是阿尔弗雷德。”伊万笑道。


由于阿尔拒绝在协约上签字,最终关于朝鲜问题的解决办法,都成了一纸空谈。




可是王耀和伊万并不在意这个。朝鲜的问题本来就是一笔烂账,王耀甚至都不愿意去想伊万出尔反尔跟他讨要出兵朝鲜时本应作为军事援助的物资的偿付款。这种事情随他去好了,反正伊万帮了自己这么多。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使阿尔处于一种孤立的境地。关于朝鲜的谈判,虽然没有达成协议,但是显然从气势上,他们赢了。


赢得很漂亮。直到后来开始讨论关于印度支那问题的时候,他觉得这股胜利的气势依然存在于会场之上。阿尔看起来很被动,甚至很沉默。阿尔并不是这次会议的主要参与者,但是他似乎很关心这个问题——他的焦点是要求弗朗西斯不要从越南撤走。


不过显然疲惫的弗朗西斯并不愿意听从阿尔的摆布。王耀知道,这其中不乏有自己的原因。越南在王耀的援助下取得奠边府大捷的消息传来那几天,阿尔每次走在走廊上看到王耀,都会用充满怨毒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他看,或者干脆比中指——这事他偷偷干过一次,可是王耀装作没看见。


这么个超级大国,居然是个小孩子脾性。到底是没长大啊。王耀对阿尔投去一个轻蔑的笑容,这使得对方火气更大。


“王耀,我还真是没想到,你居然能把我逼到这一步。”那天,阿尔终于在走廊里抛出这样一句话。


王耀停下脚步:“那么你到底觉得,我应该是怎样呢?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只能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可怜样子?还是说经历过一次朝鲜战争,你还是对我没有一个合理的定位?”


阿尔冷哼了一声:“红色的恶魔已经诅咒了你,我不想和你多说什么。”


“真是个可怜的人,标榜着你所谓的自由,却除了自由一无所有。”伊万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的对面。他一边向这边走来,一边讽刺地看着阿尔,“可惜实际上,你连自由都没了。朱利叶斯,还有罗森堡夫妇,嗯这些名字你都熟悉吧,不知道你有没有在执行死刑的时候亲自去观摩红色恶魔被送上电椅的样子并为之自豪。总之,经历过类似事件的我衷心希望,你那边可以比当时的我家少死几个人。”说着他挽起王耀的手,“我们走,小耀,别理那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你们才丧心病狂!你们才是疯子!”阿尔愤恨地对着他们俩的背影吼道,“你们别得意的太早了,正义迟早会站在HERO一边的!”


“真可怜,这孩子已经疯了。”伊万故作惋惜地咂着嘴,拍拍王耀的肩膀,“算了别想他,明天是周末,我们去哪玩比较好呢?”


“我看还是算了吧……我现在没什么心思出去观景。或许还是坐在屋里准备一下会议相关资料比较好。”


“那我也来陪小耀工作吧,哦你真是个认真负责的人,哈哈。”


王耀无心理会伊万的玩笑,他忽然觉得头痛起来。按照这个局势下去,越南问题也一定会遭到阿尔的横加干涉,或许结果会和朝鲜问题的讨论一样,变成一场空。对越资助对他来说也是个巨大的负担。他不断催促有希望胜利的北越参加和谈,一心盼着此事早点划上句号。


但阿尔的目的似乎和他正相反,或者说他也希望越战结束,但条件必须是南越取得胜利;越南,必须是资本主义的天下,或者哪怕是殖民地也在所不惜。


可是弗朗西斯已经对这个殖民地失去了任何欲望。王耀曾经无意间在门口听到弗朗西斯房间里他和阿尔的争论——那争吵如此大声,王耀不想听也难。


“够了!阿尔弗雷德·琼斯,我没法再跟你维持和气,也无法再忍受你的奇谈怪论。居然说要用什么原子弹?你是不是发烧了?还是请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弗朗西斯·波诺伏瓦,我是认真的!请你听我的理由……”


“你的理由不过就是,阻止红色恶魔在亚洲的蔓延,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是被共产主义吓破了胆吗?可怜的孩子,我没时间陪你沉浸于被害妄想之中,越南的事情快要把我拖垮了,有这个时间和金钱,我宁可多去研究研究怎么推广煤钢同盟。”


“我劝你不要把这件事看做事不关己,如果让伊万那个可怕的家伙侵入了欧洲,到时候希望你找个更稳妥的地方建立流亡政府。”


“揭人伤疤不是好习惯,”弗朗西斯似乎在强忍怒气,他一向是个温和的人,不过这次,似乎已经被阿尔触及了底线,“别让我说出你那些龌龊事。对,还有就是别再跟我说越南殖民地什么的!该死,我真不知道你脑子是什么构造。当初殖民地盛行的时候你冒天下之大不韪跑去独立;现在殖民主义早就过时了,你反倒来让我维持越南殖民地?哦上帝,就算你真的有和世界对着干的爱好也请不要拉我陪你发疯好吗?”


“这不是我的本意!它也是为了阻止共产主义蔓延的下策!”


“别让我再听到诸如红色或者共产主义之类的字眼!”有什么东西呯地响了一声,“你不是标榜自由么?你不是炫耀尊重么?嗯?那你这几年都做了什么?要不要哥哥我一件件地帮你回忆一下?是的我们也在反对共产主义,我们也不希望被伊万同化,可是你似乎矫枉过正了。你已经被仇恨和恐惧蒙蔽了,阿尔,你需要冷静一下;听着,你已经,违背了自己的立国理念和信仰,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你会迷失自己。你没资格在这里跟我们嘲笑王耀,你现在的狂热,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接下来阿尔似乎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弗朗西斯气急败坏地喊了回去。不过这些东西王耀就都没那么在意了,他匆匆地离开了那扇门。


伊万说的对,他已经疯了。弗朗西斯的比喻并不恰当,王耀想,我没他这么狂热。




七月下旬,《日内瓦会议最后宣言》通过,印度支那的停战,弗朗西斯宣布撤出越南,放弃殖民统治。那一刻王耀注意到了越南那个瘦弱的小姑娘眼里的泪光——她受的苦太多了,王耀欣慰地想,这一刻她终于可以迎来和平的日子。


然而即使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显得无比奢侈。


最后宣言的决议书递过去的时候,被阿尔冷笑着推开了。


“我拒绝签字。越南的问题,还没有结束。”


“阿尔你……”王耀满腔怒火地站起来,阿尔却完全没有理会他,从席位上起身,扭头出了会场。王耀追到门口,阿尔的脚步很快,眨眼间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王耀只能摇着头看着地上他扔下的钢笔,叹着气把它捡了起来。


有人在下面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王耀听到伊万带着嘲讽的声音:“不管如何最后宣言达成了,阿尔他一个人不能改变这个事实。既然他愿意鼓励自己,我们也没有办法。”


大家似乎也不喜欢红色的伊万,没人理会他,屋里的人一个个默默地离开了会场。


王耀返身回了变得空荡荡的屋子,抱住有些茫然的伊万。


“不管怎么说我们赢了。”他在伊万的脸上吻了一下,“走吧,我们回去。”


会议算是结束了,如果勉强称得上圆满的话。当然对王耀来说,日内瓦会议的收获不仅仅是那些不完整的宣言而已。


他很骄傲地迎接那些人投来的赞许的目光,这或许是一个弱国慢慢走上大国之路的开始吧,有时候他在心里偷偷地兴奋地想,但是从未把这种想法溢于言表。


“小耀,我觉得你其实很聪明也很厉害。”临告别的时候,伊万笑着对他说。


“什么叫‘其实’?”王耀歪着头看了看伊万,“还是说,你想暗示,以前的我在你心里是个大笨蛋?”


伊万笑笑没有回答王耀,只是低下头吻了吻他。每当伊万无法或者不愿意给他答案的时候,都会这么做。而王耀只是微笑着接受这样的温存,从不拒绝,从不追问。


他如此信任伊万,他现在几乎是笃定地相信,就算有些什么隐瞒和小小的摩擦,这个人,终究不会出卖他背叛他,或者给他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






回家以后王耀并没有得到几天清闲日子过。他甚至连去一趟家里那些工厂的时间都没有。台湾海峡的战争断断续续,有些时候甚至升级到让上司都有些焦虑的地步。


每到这时候他都无比怨恨阿尔,他觉得如果没有那个人的干涉,小湾一定早就抛弃了那个该死的旧上司回到家里来了。所以当来年几位领导人讨论得出要用和平谈判的方式解决这一问题的时候,王耀还有些不大满意。


他端着那份《人民日报》读上面有关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社论。尽管心中有很大不满,可是平心而论,他不愿意再对小湾打出哪怕一发炮弹,那毕竟是他的亲妹妹。他时常回忆起从本田菊回来之后,两人短暂的相处的时候,伤痕累累的小湾对他的哭诉。他除了抱着那可怜的女孩子噙泪安慰她,别的什么都不能做。现在回想起来他无比珍视那一段日子,然而现在,除了隔着海峡眺望那边看不到的妹妹,他也只能想象着那孩子如今面对大哥对着她的炮火和军队,默默垂泪的样子——喔,谁知道她会不会真的这么难过?还是已经相信了那个上司的蛊惑,坚信大哥已经成为自己的敌人?


世间的分合究竟是什么力量在左右?坐在去往万隆的飞机上,王耀思索着。其实这种事情他永远都想不清楚。类似的思索,自家的哲学家思想家们众说纷纭,都说兼听则明,只有活了几千年的王耀痛苦地明白,在听了这么多说法以后,再去思索相关的问题,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万隆会议的召开可以说是举世瞩目的胜利。王耀之前并没有太过注意那些亚非国家,在他的印象里他们是和自己同病相怜的难友同胞,而当此时自己已经走出了殖民主义的阴霾的时候,他们很多国家,依然在为自己的独立而奋力拼搏。


他忽然觉得,这些看似弱小的国家,其实都是将来支撑这个世界的一份力量。


换句话说,是世界力量平衡的重要砝码。


在这个会议上他看到了新的方向,而这个方向,在他今后的路途中,逐渐地明确起来。


从万隆会议开始,到后来频繁地和亚非国家的接触中,他不断地提到关于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事情。终于在七月的时候,阿尔那边有了反应。亚瑟传达了阿尔给他的建议:两国进行大使级会谈。


“或许你们可以私下里谈谈,或者,我建议你直接接受这个提议。”亚瑟看着读公文的王耀紧蹙的眉头,“我知道你并不愿意这样,可是它似乎是个好主意,我很诚恳。”


“原谅我的直率,可是我觉得既然是他提出来的提案,你一定会支持的。”


“哈哈,”亚瑟大笑,“你是说我的建议没有参考价值?喔我必须跟你说,阿尔让我转达一下他的意思:他说他最近对麦卡锡主义作出了反思,并且决定抛弃这个愚蠢的举动。他说他对你表示歉意,而且他还说他也希望能和平解决你们之间的全部问题。”


“这真不像他说的话……”这句话出口王耀就有些后悔,不过他没有更正的想法,“就算他的疯病好了,也不会认可共产主义的。他不会懂我的信仰。”


“我也不懂,可是我知道你们必须解决矛盾。”


王耀哼了一声:“但愿吧。谢谢你的转达,等我考虑好了,还要麻烦你。”


其实没什么值得考虑的了。看见总理的微笑点头,王耀很快地写好了回文交给亚瑟。


大使级会谈就此拉开序幕,可是王耀的心理对阿尔的抵触并没有好一些。


后来他时常跑去找伊万,谈关于红色理想,关于未来的发展,有时候也会吐吐苦水。伊万的态度愈发友好,撤出了自己在东北的驻军,并且援助了王耀很多科技项目。


看着一批批派往自家的俄罗斯专家,王耀很是感动。他决定暂时忽略伊万对前上司的态度的微妙改变——尽管他并不赞同这一改变——继续坚定地听从这个人的指导。


“伊万你说,未来的世界真的会向马克思他老人家说的那样么?”


“当然,我的小布尔什维克……怎么你会对我们的信仰有怀疑吗?”


“不是怀疑。我当然相信,那个时候的世界,大概就是我家先贤们所说的‘大同世界’。”王耀举起手来,对着太阳。日光从指缝间落下来,灿灿的碎金落满他的眼眸。


“是啊,就是那样的世界,不用再争夺,不用再流血,没有仇恨和杀戮……”


“可是他说过,那个时候,世界上的民族将会融为一体,人们不会再以国家区分,世界上每个角落的人都会团结一致。你说到那个时候,我们会怎样?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我们会消失吗?会有人记得我们吗,到共产主义来临之时……”


伊万眨着大眼睛,他显然没有仔细地思索过这个问题。那个生长在万里冰原上的孩子,从来只是为了自己的生存和繁盛而奋斗,他可曾想过有一天,自己要为一个灭亡的未来而在荆棘里前行?


多么可怕的悖论。


“呐……小耀你想太多了。怎么忽然问到这个问题?”


王耀翻了个身,背对着伊万,春草茸茸地碰触着他的脸颊和耳朵,他想起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声音,在耳旁一晃而过。不知道伊万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感受是不是和当初的自己一样……


“哦不,没什么,只是没事随便一下,这种问题真无聊不是么?”


“呵呵,是不是年纪大了就喜欢胡思乱想?还是需要做点转移注意力的事情呢?”伊万笑眯眯地爬到他的面前,将他拥在怀里亲吻爱抚。


王耀笑着接受了伊万的温存,在春天的草地上,莫斯科短暂的温暖都为他们盛开。


哪怕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彼此明朗的春天。




波兹南事件刚刚发生,王耀就隐约觉察到了事情似乎不那么对劲。其实之前的苏共二十大已经让王耀的上司很不满意。只是当时他正在纠缠于大使们无休止的请示之中脱不开身。他知道一定是阿尔的指示,让他的家大使在一个“Promptly”还是“As soon as possible”的用词上面没完没了地纠结。这让他觉得上次阿尔让亚瑟给他转达的歉意简直毫无诚意——他依旧在跟自己作对……哦还有这个,关于是“委托”、“授权”还是“请求”印度代理侨务,他们已经僵持了好几个星期。这种争执简直到了无理取闹的地步,虽然外交措辞的确很重要,可是王耀觉得,阿尔就是在和自己过不去。


王耀低声骂了一句,把那一堆文件扔在桌子上,打算出去放松一下心情。正在他拉开门要出去的时候,有人跑进来告诉他,伊万把军队开进了华沙。


王耀一愣,随即给伊万打了电话。


“不听话的孩子就是需要教训,你说是吧,小耀?”


王耀觉得后脊梁一凛,冷汗涔涔地冒下来。这句话的语气让王耀忽然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不愿意想起不愿意回顾,就算不得不反思,那一百多年的波澜颠沛,依旧是他刻骨噬心的疼痛。


何况其中还有那么多爱恨纠葛。


却在这一瞬间全盘忆起。


他不想再跟伊万多说,随便应付了几句他挂了电话,在衣角上反复擦着手心的冷汗。这种感觉不是恐惧,是无望。


“他怎么能这样……”王耀靠在椅子上喃喃地说,总理进了屋,坐在他身边,按着他的胳膊。


“我知道你在焦虑些什么。但是请你一定要放正心态,这件事……”总理停下来,看着一脸倦怠的王耀。


“我……明白……好吧,也许伊万说的是对的,那些有背叛共产主义理想的人,我们不能姑息纵容!”


伊万,我就再信你一次,或者不仅这一次。


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信任变得越发可疑。长波电台、联合舰队……王耀走在大街上思索着最近伊万提出的要求。游行示威的人群从旁边经过,打着标语喊着口号“打倒帝国主义”。王耀只是慢慢地行进着,嘈杂的声音里面自己的心跳听得格外分明。


隐约地他觉得伊万变了,再不是那个能给他充实感,给他安全感,引他前进的高大坚实的斗士。他似乎被欲望和贪婪占据了灵魂,共同的信仰和理念正在一点点离他们远去……


王耀痛苦地抱着头,怕,恐惧,都不足以说明他现在的心情。他还是那么笃定地爱着伊万,可是却愈发无法了解对方的心。


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当自己觉得对方正在他们共同的道路上越走越偏,他却拉不住他,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当他到达莫斯科的时候,天正下着大雪。俄罗斯的冬天漫长而寒冷,他无端地想起他们签约的那个情人节,距离今日不过短短八年。


“小耀,哈哈,你终于来了。”伊万热情地迎上来,“好久不见,别这么闷闷不乐……”


“伊万我问你,”王耀打断伊万的问候,“关于长波电台……”


“啊我还想问你呢,怎么样?你的上司同意了么?”


王耀沉着脸裹紧衣领,但是雪花还是不断地飞到脖颈上,凉丝丝的难受。


怎么可能同意……王耀叹了口气:“伊万,我觉得我们必须好好谈谈,你最近……”


伊万一把搂紧王耀,全然不顾周围聚集的目光。


王耀拼命地挣扎,不过伊万的力气他显然是争不过的。这拥抱那么用力,让他有种近乎窒息的感觉。


“我爱你。”伊万在他耳边低声地说,“你不会抛弃我的是吧?告诉我,小耀。”


“伊万……放开我……求你先放手好不好?”


“你先答应我,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背叛我。”


“我……”王耀陷入了沉默,原来伊万这样的人也会有这些恐惧,被伤害之后的伤口,这些激烈的举动和言辞就是汩汩流出的血。他从伊万急促的声音里听得见那些殷殷的红。


“请你,先放开我,我们有话去会议室谈,好吗?”王耀吃力地说出这句话,伊万放开了王耀,转身走在前面。


这一路,他们彼此没说一句话。


来到会议室,王耀转达了上司对长波电台的提议的拒绝,然后告诉他联合舰队的事情,需要详细具体的资料说明。


伊万眨着紫色的大眼睛,忽然笑得格外诡秘。


“好啦,长波电台的话不同意就算了,我们不要因为这个影响合作。我今天主要想和你说一件事,就是我决定缓和我与西方的关系。没错,我指的主要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


王耀听罢刷地站起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小耀你别激动,请坐下……坐下嘛,至少等我把话说完好不好?哎没错,冷静一下。我从你最近的态度来看,你似乎越来越讨厌他了——说讨厌可能太轻了,恨,仇视,恨不得将之碎尸万段。大概是这样的是吗?你们的大使级谈判停了几个月,这事我也知道。但是不管你有多恨他,作为寻求和平的可能性,我必须和他沟通,就像你和他的大使级会谈……”


“这不一样,伊万。”王耀不耐烦地打断伊万的话语,“我们的会谈只是一个权宜之计,我只是不希望他继续利用小湾,而且我也不希望遭到他的突然袭击毫无所知……”


“他不会这样的……”


“你在为他说话么,伊万?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你看到他是如何反共的,残害无辜群众;你看到他这些年如何难为我,如何在联大上一次次否决我回去联合国提案;你看到他如何拉拢小湾,利用她控制她,使她和我兄妹不得团聚……伊万,他怎么在联大上面和我们作对,如何迫害共产党员,他有多少枚核弹头对着我,这些都是你跟我说的。我不相信你体会不出我现在的心情!”


王耀一口气说完这些,气鼓鼓地瞪着伊万,伊万只得摆手示意他冷静。


“好了小耀,你说这些,我再明白不过。可是你要明白,这是为了和平。我相信我的苦衷你也可以理解,我和他的军备竞争耗损我多少力量。小耀,为了发展我们不能这样斗下去……至少不能这么无休止地仇视下去。”


“所以你要和他缓和?哼,缓和,或者说是,暗中勾结吧。”


“小耀!”


“伊万!”王耀喊的声音比伊万还大,“原谅我一时生气出言不逊……可是我必须跟你说。从你否定我家的‘大跃进’政策的时候,我就发觉了。你变了伊万,你的信仰开始动摇了……”


伊万也激动地站起来,死死按住王耀的肩膀。


“你怎么又说起大跃进?我要跟你说多少次你才明白?大跃进,还有你现在反右运动,那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那是错误啊小耀!绝对的错误!”说着他不理会王耀的挣扎,又把他搂进怀里,“你听我说,小耀,我真是为你好。我不忍心看着我犯过的错误你再犯一次,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我不明白!我和你不一样,伊万!”王耀拼命捶打着伊万的胸膛,企图挣脱开来,“我们的路不是完全一样的,不是你犯过的错误在我这里也是错!”


“你真是执迷不悟!”伊万似乎有些生气了,他松开王耀,紫色的眼睛里有凛冽的光,“错误就是错误,这种事情,放在谁那里都不会成功的!”


“你够了伊万!看你做的那些事——否定前上司的理念和功绩,武装干涉他人——哼,我还是先不说你对我的那些要求了吧——还有,否定我家的专政和生产运动,最近甚至还……打算勾结帝国主义!你这是什么?修正主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伊万火了,一把把王耀推到墙上。王耀有些害怕,不过他完全没有表现出一丝的软弱和退缩。


“修正主义?你不要给我乱扣帽子,要是这么说我完全可以指责你是教条主义。还有,你别以为给我按个罪名,就可以自己夺取社会主义阵营的老大这个位置!”


王耀被这句话惊得一悚,他完全没想到伊万会这么说。夺取地位?天哪,他在心里叫喊,苍天在上,我若动过一丝一毫这样的念头,就让我再陷入新生之前那样的地狱中一百年一千年好了!


可是这句话没能说出口,只有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任凭他怎么克制,还是一滴滴落下了脸颊。


他在伊万面前哭过很多次,他们是不同的身份面对彼此,因为不同的原因,得到不同的结果。可是王耀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在自己这样爱他信任他的时候,对自己妄下如此猜测。


伊万显然被他的眼泪弄得有点不知所措,然而还未等他做出什么反应,王耀挥起拳头一拳把伊万打到一边。这也是伊万第一次察觉,王耀原来有这么大的力气。


王耀没有理会万分诧异的伊万,自己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走到门口摘下大衣披在身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住处他哭了很久,他知道自己这样看起来会很软弱,但是避开所有人,在这样完全孤独的环境下,他至少可以放纵这么一阵子。他第一次察觉,伊万如此不相信,甚至提防他。


要怎么说服自己,之前的爱和依靠,共同面对来自世界的敌意,一起做的那些梦……原来都是幻影?


王耀甩甩头。不行,要冷静下来,或许这只是他的一时气话而已,其实他没有……


怎么可能,修正主义四个字,也并不是自己的一时头脑发热的结果。王耀靠在墙壁上悲哀地想,国家之间的每一个言辞,就算是从他的头脑中一时冒出的,其实也是国内的人民和自己的上司的想法潜移默化的影响。伊万他,说自己教条主义,说自己有夺权的欲望……


他看到无形的缝隙,在他自己和这个冰封的城市中间,横亘蔓延。


这时想起敲门声。不用想也知道,是伊万来了。他犹豫着开了门,看到门口脸冻得通红的伊万。


他忽然一阵心疼,赶忙把他拉了进来。


“我们好好谈谈行吗?别互相攻击了,都是社会主义阵营内部的问题。小耀,我们好好研究一下我们的思想路线问题。我愿意跟你一直走下去,你明白的。”


我们都明白,可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并不是你我的意愿可以左右的,它把我们的路分开两边,我们这样走下去,直到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如果看到了,是不是就是刀枪相对?


一些旧事在梦里出现,其实那并不久远,不过十年,几十年,和他漫长的生命相比是那么短暂。可是他却觉得那些事情占据了他的几乎整个生命——在那一瞬,全部的孤独和空虚,背叛和失落侵袭而来,他从冷汗涔涔中惊叫着起身。可是身边再没有人安慰他。






后来他虽然和伊万达成了和解,可是有些隔阂已然形成,而且随着局势的变化愈发深刻。


伊万说他也疯了。王耀走在大炼钢铁的工厂里面,想起这句话——几年以前他也是这么说阿尔的,当时的自己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而现在似乎他的立场和阿尔微妙地换了个位置,他忽然感到一种空虚和无助。


无论如何不能让伊万和阿尔的缓和达成。就像上司说得那样,社会主义阵营,不可以接受对帝国主义半分的妥协。


 “我们不怕战争,我们决不会对妄图控制我们的恶势力妥协!中国有四亿人口,就算死了一半还有两亿战斗力,我们会战斗到底!”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王耀自己也有些打怵,但这句话似乎深深地触动了伊万。看到那人因为他这次莫名其妙的大发雷霆匆匆赶来,甚至没有让任何媒体知晓的时候,他的嘴角勾出一丝冷笑,他的目的达成了。


“伊万!”他几乎是蹦跳着迎上去,一把抱住伊万。


“小耀你……”


“我等你好久了,伊万。关于联合舰队的问题……”


“等等小耀,我听说你为这件事很生气。怎么突然……”


“哦,没什么没什么。”王耀挽着伊万的胳膊,“我们慢慢谈这件事。”


后来听说王耀开始炮击金门的时候,伊万自己也大吃了一惊。只有王耀一个人悠哉地喝茶看报。


“看哪伊万,阿尔那家伙出兵了,整个第七舰队都在太平洋上面转呢。”


“等下小耀……你为什么事先都不跟我说?”伊万面露不悦。


“呵呵,我只是给小湾的上司一点惩罚罢了,还有就是,让阿尔知道我没有放弃小湾。这种事不需要惊动你,我想,”说着他环抱上伊万的脖子,“而且,我们似乎没到什么事情都要让对方知道的程度吧……?”


王耀呼出的热气轻轻打在伊万的耳朵上,有些痒,但是更多的,伊万感到的是冷意。


他一把推开王耀,目光里藏着几分杀气。


王耀只是笑:“哦,明天就是你回去的日子了,真有点舍不得呢。今晚好好陪我好吗,伊万?”


好好陪我吧,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的路也要走到尽头了……伊万。


他喃喃喊他的名字,在激情的纠葛里泪流满面,什么时候连这种关系都会变成奢侈的回忆。曾经的失去渐次在脑中浮现,他哭着抱紧伊万,轻声地说,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伊万……


黑暗里伊万没有任何回答,只有他的手指揉着他的黑发,那双唇吻着他的身体。或许伊万也感受到了那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他们之间慢慢划出一道天堑。


第二天告别的时候,王耀家的仪仗队敲锣打鼓地欢送伊万一行人。无数记者的闪光灯晃得伊万头晕,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有些金发碧眼的家伙混在记者群里。再转头看向王耀,他意味不明的笑容在朦胧的雾气里面,愈发诡秘难测。


再见伊万。王耀挥手,向天空喊。再见,再见……


“任务完成的不错,王耀。这样一来除了震慑某些不良势力,而且这次苏修和美帝的矛盾,恐怕要闹上一阵子了。”


“是啊,不过这次……”王耀低下头,不再说下去。


我将真的,被全世界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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