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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中】Juggernaut(2)

solemn deep:

二、浴火




Alfred side_2(1812——1895)


与其说阿尔喜欢那片大陆的西方,不过说他骨子里喜欢更加辽阔的版图。尽管这听起来好像是每个国家的天性,但是和那些为自然条件所限不得不将这种冲动付诸于争夺扩张殖民地的欧洲国家相比,阿尔有着充分的条件来真正扩大自己的版图。


自1812年跟亚瑟再起冲突,那次被后人称为“第二次独立战争”的战役给了他更多的自由和可能性。昔日垂涎的领土也终于从印第安人手里一点点被夺得,从他人手中购得,或者直接武力争抢。他沉溺于那种征服的快感,他记得很清楚,想成为一个巨大帝国的野心。


这次亚瑟是彻底失去了对他的控制权。听着岸上的人吼着美国国歌的第三段,亚瑟有种跳下船来直接扑过去一脚踹倒阿尔的冲动。可是那个小坏蛋依然是一脸大大咧咧的笑容。


“只是一笔债务的清偿而已,科克兰先生有必要自己跑来一趟吗?”阿尔低头看着面前的绅士——没错,他的个子已经超过了亚瑟的身高,“我以为你自从败在我手下以后,就不想再踏上这片土地了呢。”


“哼,为了生意,不想来不是不来的理由。”亚瑟一脸“懒得理你”的表情。


“我说,黑奴贸易这东西已经过气了,如果想牟取暴利,劝你还是另寻出路算了。”


“你这笨蛋,以为我还会想要在你身上捞什么油水吗?”亚瑟忽然大笑,“我来钱的方法不少,光是对华鸦片贸易的收入,就已经很可观了。”


“劝你别高兴的太早,据我所知,那里已经开始清查鸦片。你的来钱路子估计维持不了多久了吧。”


亚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也是支持他禁烟的人之一对不对?怎么,当初你家有人在他那里走私鸦片被抓你就害怕了?别在这装好人了,谁不知道你是对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后面子上还喊着支持禁烟?”


“走私这个问题没法完全杜绝,想必你也知道。但是该做的我都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话,还是留给你自己吧。”阿尔不耐烦地说道,“你除了会宣传你那点卑劣的牟利行径和挑唆别人之间起冲突,还会点别的么?”


亚瑟阴阴地笑了:“我但愿你只是用这些话来奚落我,不然,亲爱的孩子,我可要为你的未来担忧了,你真的太过理想化了,可是这个世界容不下理想主义者。告诉你,王耀禁绝不了鸦片,他永远禁绝不了。不信的话,我跟你打赌。”


“赌就赌,说吧,赌什么?”


亚瑟没有理会血气冲头的阿尔,他依旧绅士般地颔首,然后拿出购买棉花的协议和欠款书据。


“我不想打胜算这么大的赌,占小孩子的便宜可不好。”




后来那次是王耀卷入无边无际的痛苦之前,阿尔最后一次看到他。那时候的王耀依旧带着当初王者的霸气,只是瘦削了一些,而且精神有些萎靡。在谈话的时候能够分明感受到他目光的游移。阿尔知道这是鸦片的作用。


然而他并没有完全意识到,造成这一切的不仅仅是鸦片,甚至说,那些其他的原因才是鸦片能够乘机而入的根源所在。


只是阿尔那时候还不大能想明白这一切罢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你还好吗,王耀先生?看你脸色不大好。”阿尔皱着眉问王耀。


王耀轻轻咳嗽了几声,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你好久没来了,琼斯先生,最近事务繁忙?”


“喔,家里有点乱,主要是我们相隔太远了。如果不是有很重要的生意谈,或者有什么事情要办,真的很难来一趟,”阿尔缓缓地说道,“虽然我很乐意见到你。”


王耀微微一笑:“因为生意?听闻你从与我之贸易当中获利不少。”


“虽然和你的贸易总是逆差,但是转手倒卖货物,以及供应内需,还是很划算的。”


“我以为你会和亚瑟·科克兰之流一样靠鸦片来逆转逆差,不过从你近几年来对走私鸦片的反对和积极配合禁烟的态度来看,我当初似乎错怪你了。抱歉。”


“喔,你太客气了,没必要为这种无谓的误会道歉。”阿尔慌忙摆手。和王耀交流几次以后,他发现那人虽然有些封建帝国普遍存在的顽冥不化,以及微妙的自傲和闭锁,可他是个纯朴而善良的人,他会友好地对待朋友,态度恭顺温和。


真奇妙不是么?阿尔一边随便闲聊着,一边试图去了解这个活了四千年——乃至更久——的人,他在想这么长的时间,究竟能带给一个国家什么。


“……哦王耀先生,我们还是不说关于个人权利的问题了,我真是该死挑了这么个话头,可是你却不喜欢它。”虽然一路上阿尔一直在努力地向王耀推广他自认为先进的理念,可是对方不为所动的样子终于让他泄了气。


“不,我并非不喜欢它。只是个人觉得,这话题无可讨论罢了。”


“那么我们来说说你最关心的农业如何,比如,现在这里的气候让我想到南方的种植园……”


“什么是种植园?”


阿尔咧嘴大笑:“啊哈,不夸张地说,种植园的生产率可比每家每户的土地高不知多少倍。如果你能……”阿尔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其自家的种植园和工厂。他觉得自己的生产方式是最棒的,如果政治理念不可推广,那么可以从生产入手,毕竟富裕是每个国家都想要的。


王耀只是安静地听着,似乎听得很认真,不过这种表情有点让阿尔泄气——刚刚在说政府问题的时候,对方也是这样的表情,只是这次连上次那义愤填膺的傲慢感都没有了,只是一脸的怠惰。


“喔,原来如此。多谢指教。”阿尔终于说到脱力,王耀轻描淡写地来了这么一句。


阿尔看着他,盯了很久,然后朗声大笑起来:“王耀先生,真想不到,你居然如此固执。”


“哦?我只是觉得我现在的方式更适合自己罢了。你说的很好,然而并非我国之适用。”


“我不懂。”阿尔停下脚步盯着王耀,“你不想改变什么?”


“改变?实不相瞒,我觉得改变都是徒劳。自记事以来,我一直在寻求改变,发现新的东西并将之推及四海。可是动乱和争斗依旧存在。其实每次改变终究是相同之轮回,莫不如,安安稳稳过现在的日子,改变才是下策之举。”


阿尔撇嘴:“可是你的近况,原谅我说话过于直率,似乎并不安稳……?”


“你是指什么?”


“据说北边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他曾经吞并了很大片土地?是这样吗?”


“哦,确有此事。不过都是属邦而已,非天子之畿;当时国内空虚也无暇北顾,哎,由它去吧。”


这种突然表现出来的无奈是什么?阿尔回忆起亚瑟跟他提到的元帝国,曾一度打入地中海附近,整个欧洲为之震动。


到底是……盛极必衰?


阿尔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


“呐,我们到了。就是此处。”王耀停下来,指着一个大池子说道。


“这里是?”


“前不久圣上命大臣前来此处销毁鸦片,这就是销烟池。你问我关于销烟的问题,这里就是最好的佐证。”


阿尔赞许地点头,他一向支持王耀的禁烟之举,并一直予以配合。虽然他心里也清楚有些人在背后做了哪些勾当,但是总体来说,他从未曾支持过这种他认为是罪恶的贸易。


他伸头看去,销烟的残迹还遗留在池子里。池边有些护卫,阻拦那些妄图在池里挖掘出侥幸剩下的烟土的饥渴烟民。那些人眼巴巴地看着池子,咽口水,或者呵气连连,有些人甚至躺在地上抽搐。


王耀有些尴尬地转过头去,从那些人身上避开目光。


“从这里我看到了你的决心,真是了不起。”阿尔挑起大拇指。


“呵呵,鸦片不禁,国之将亡。禁烟就是保国啊。”


这句无心之话让阿尔皱了皱眉头。这个人……他究竟是如何看待鸦片这类东西的?


可是他没有问出口。恐怕问了得到的答案也不那么明白。阿尔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奇妙的沟通方式。


但他想要改变这个人的愿望,却愈发强烈。他坚信未来的世界,都会趋向于他所生活的世界,而不是这种古老的,早该放弃的方式。亚瑟一直在嘲笑王耀的落后,虽然阿尔很不待见这种嘲讽,他还是觉得,他需要改变。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做到,没有理由的相信。他可能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微妙相似,当然也可能没有。






回到本土后不久,阿尔就听说了亚瑟因为愤怒王耀销烟之举而投出的动武的议案。当时他嗤之以鼻地想,这种下作的勾当被人清查,居然还有脸面动武。后来听说议会竟然以一票之差通过了议案之时,他还期待着亚瑟出糗。


但是这场战争亚瑟赢了。阿尔听到这个新闻的时候沉默良久。他忽然感慨起来,那个骄傲的王耀,会用怎样的表情面对给予自己屈辱的人?


后来,据说后来亚瑟和王耀签定了条约。亚瑟不但获利不少,而且还抱走了王耀心爱的弟弟香港,那块不大的土地成了他在东方贸易的跳板。他成功打开了五个通商口岸,而且获得了关税的部分控制权。


尽管对被侵略的国家需要表现最基本的同情,对利益的直觉还是告诉他,这是个机会。从这个时候开始王耀必须改变,而他,一定要去充当那个救世主一样的角色。领土的扩大让他早早嗅到了海那边诱人的香气。这片孤立的大陆需要一个在另一片大路上的纽带,来完成一个属于整个世界的宏伟梦想,而这个纽带,他选择了王耀。


他带着兵船一路来到东方,带了拟定的条约草案和一本《圣经》。他盘算着亚瑟的既得利益,然后想着还有哪些方式可以让他最快速的改变这个固执的人。他想到了传教。笃信自己是上帝选中的山巅之城,他相信上帝的力量也会触动那个存在了四千年的心灵。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对方愿不愿意接受这一切。


不过后来的情况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王耀在拟定的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比阿尔本身预计的要容易得多。他事先想好的可怕威胁甚至都没有说出口,只是几句简单的哄骗和吓唬,就让那人乖乖就范——他相信那几艘兵船起了作用,此时的王耀,已成了惊弓之鸟。


他有些遗憾地看着裹在华服里,表情畏葸的王耀,在猜想是什么力量让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从那个不可一世的伟大帝国。


建立教堂和医院也就罢了,居然连军舰到通商口岸巡查贸易这种事情也答应了,更别说藉由片面最惠国待遇得到的那些权力。阿尔很是满足地和王耀握了握手。对方的动作有些胆怯。当年第一次见到他的那种骄傲和目空一切似乎还有留有残迹,但是恐惧和怯弱已经不可掩饰。


唯一不曾改变的是,他依然不愿意和外国人打交道。


阿尔不禁笑了。孤立主义也是自己一向标榜的内容所在,可是这样消极地躲避和外界的接触,是不是有些失策?


“王耀先生,我很好奇一件事。”临走的时候,阿尔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自五口通商以来,本以为我们的商业合作可以更加愉快。可是根据各国的通商记录来看,你这边的消费量实在是……少到惊人。和我们在你这里购买的商品数量简直不成比例。你介意解释一下其中的原因吗?”


王耀支吾着:“唔,大概是我们自给自足已成惯例,一时还没有购进物品的需要,或者是你们卖的东西不适合我家生活习惯……”


阿尔一愣,忽然无端地想起王耀曾经自信满满地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本朝地大物博,生活用度完全可以自足,不需要和别国通商。


他的心头忽然一震。这样一个骄傲的,矜持了那么多年的人,忽然这样被人打垮,被人折辱,夺去心爱的东西……而终于以卑下的姿态面对他人。


他忽然感到由衷的怜悯。


 “那……我大概明白了。看来想和你做好生意,还是需要多多了解你才可以。王耀先生,要不要到我家来作客?相信你会不虚此行的。”


王耀迟疑地摇摇头:“多谢好意,不过还是算了吧……我不习惯到外国去,希望你能体谅。”


“这样吗……那好,很遗憾不能邀请王耀先生作为我们的贵宾,不过,将来会有机会的。”说完这句话,本该告辞的阿尔忽然产生了一种恶作剧的念头,于是他毫不迟疑地将之付诸实践——他趁着握手的机会抓起王耀的手,迅速低下头,按照西方的礼节吻了吻王耀纤细的手指。


对方显然被吓愣了,眨着眼睛看着阿尔得意而调皮的笑容。


“哦别介意,这是我们西方的礼节,它只属于有教养的人们。如果冒犯了,还请原谅。”阿尔狡黠地笑着,鞠躬退出会场。




如果说是盛世时期的中华帝国加强了阿尔崛起的愿望,那么王耀这次的惨败和后来表现出的怯懦,也同样刺激了阿尔,和其他一些人,对那些封闭了多年的东方古国们进行掠夺的野心。


阿尔兴致勃勃地驾船敲开了本田菊家的大门,强迫与之通商,想让他成为自己在东方的另一个跳板。对于本田,他已经做好了和对待王耀一样,进行漫长的商业战的准备。但是后来情况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以及,很多年后发生的事情甚至让他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像亚瑟对待王耀那样直接从本田那里抢走点什么,而是任由他借此机会发展壮大。


当然那都是后话,当时的阿尔只是一个少不经事的孩子,兴致勃勃地推广自己的信仰和坚持的正义,摒弃着他认为罪恶的行径和思想。比如让他童年不幸的殖民行为,或者最近越来越让他反感的黑奴什么的。


不久之后他收到了亚瑟的来信,说起和王耀修订合约的事情。被愈发扩大的南北之争搞得有点头晕的阿尔没做过多的考虑,跟着他们发出了修约要求,可是王耀那边的回答模糊而冷漠。时隔不久,亚罗号事件和马赖事件给了那两个气焰嚣张的家伙一个绝好的机会。


“……亲爱的阿尔弗雷德,虽然王耀不曾给过你什么切肤之痛,但是在这两次事件中,我和波诺伏瓦先生所遭到的侮辱和伤害,以我们之间天然的联系,想必你也能体会到我们的愤慨和难过。不管是枉死的公民还是被扣留的船只,这些都是一个野蛮落后的国家针对我们的不可忍受的敌意。在这里我真诚地希望,一向心向正义的你,能够正确地判断这两次事件中的是非曲直,并协助我们以真正摒弃了软弱的手段来回答他们的暴行——你知道我的意思,用除了唇舌之外的东西争辩,他才会心服口服……”


这封来自亚瑟的信阿尔并没有耐心看完,他只是微笑着,没有任何意味地笑着,把它揉成一个团,甩手扔进对面的壁炉里面。


正义,呵,跟我说这样的话,在这样的时候。阿尔冷笑。他理解那两个家伙的期待,但是他有自己的打算。


——“美国的最高利益所寄,是在于支持中国。”


马沙利纲领,尽管争议多多,但是阿尔笃定地相信着这句话。


而且一直相信了一百年。


他提起笔来,给亚瑟写了回信:


“我愿意对两位先生的行动给予外交支持,但恕我无法派出军队相助——相信你也知道我家目前的局势。但我保证会对此事保持审慎和客观的态度,并在必要的时候,采取符合正义的行动。”


辞令,都是绣着花纹的遮羞布。他记得弗朗西斯这么对他说过。虽然他不觉得利益——那布下面所遮盖的——是一种羞耻的东西。


或许这才是原罪说的真谛?利益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本身来自罪孽。




阿尔开始准备兵船。他知道远东的事情决不会那么轻易结束。王耀的再次失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亚瑟和弗朗西斯这次,绝不会仅仅满足于上次那些相比之下微薄的好处。


即使失去了最初的骄傲,习惯于高高在上的王耀也不会这么轻易地退缩吧。他会用怎样的方式对待那些人的狮子大开口?


他的军舰在港口停泊了数月。他坐在潮涨潮落的海边听着远方隆隆的炮火声。仅一日,中国军队全面溃败。


亚瑟抓着俘虏跟阿尔炫耀战功的时候,阿尔只是冷笑着点点头。此时他的身边正坐着作为调解人而来的伊万,那人默不吭声,脸上的笑容仿佛极北之地的冰层,被永远坚固地冻在他脸上。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科克兰先生,不管怎样我们是希望事情和平解决的,这样的话只能让事态更僵化。”伊万对趾高气扬的亚瑟说。


亚瑟依旧昂着头,他看不起那个介于东方人和西方人之间的高大男子,尽管他也曾是欧洲的仲裁者,但此时的伊万在亚瑟眼里,不过是个过气的霸主,而更多的是个未开化的蛮族——斯拉夫,那不就是奴隶的意思么?亚瑟上下打量着他,试图从他貌似无邪的笑容里探看出其心中所想。


“既然已经打败了他们,想必王耀也就知道了我们的厉害。借这个机会进入北京,他应该无话可说了。所以还是收起你们手里的枪炮吧,我相信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不久就会派代表来谈判的。”阿尔开始打圆场。他对伊万并没有什么好感,他也不指望这个人来解决任何问题。


然而情况并不是那么乐观。王耀方派来的代表显然是接受了上面暗中的授意,故意拖延。亚瑟和弗朗西斯一怒之下,开着军舰攻入天津,直接威胁都城。


当阿尔这次见到王耀的时候,那人的状态比以前变差了更多——眼窝深陷,眼睛里蒙了一层霜一样,木然地看着他们。据说在他们三人来到北京之前,伊万已经抢先与他签订了条约。本属于王耀的数十万平方公里土地归入他囊中。


除了土地伊万似乎没有别的野心,他没有参加后来的签约,开商埠、传教、进驻公使,这些事情仿佛和那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整个签约会场上面,亚瑟和弗朗西斯一直把阿尔当成真空,除了说到传教问题的时候阿尔插了几句话,其他的时候他一直在旁昏昏欲睡。


“关于赔款……这个数目是不是还需要商榷?”王耀艰难地吐着字。


“我觉得这是我们能接受的下限了,王耀先生,”亚瑟不满地说,“这些白银对你来说算不了什么,而且,我希望你有解决问题的诚意。”


阿尔在一旁注视着脸色苍白的王耀。不知道是因为国内经济的亏空,还是鸦片的长期作用,他的脸色糟糕到了极点。他注意看到他的瘦骨嶙峋的手,握着笔的指尖有些发抖。


离开会场的时候,亚瑟和弗朗西斯几乎是雀跃地出了大门——哦见鬼,这欧洲的一对宿敌,打了一百多年的仗,第一次见他们这么默契过。


阿尔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王耀,停下脚步。


“王耀先生……”


“怎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求你尽快提出来,以免我再次受到这样的折磨。”


阿尔一时语塞,那人的骄傲,现今已然荡然无存。


“不,我真的只是关心你。你看我并没有出兵,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赔款什么的,都和我没有关系。”


王耀摇了摇头:“那么谢谢你的好意,如果没事,我先行告退。”


就在王耀打算先一步离开的时候,阿尔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告诉我吧,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你在说什么?”王耀抽回袖子,“抱歉我不懂。”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关于改变的问题,你不想逆转这样的情况?”


“琼斯先生,你的好心让我惶恐。虽然你并未对我有过什么伤害,可是我何德何能,接受你的劝慰?你说得对,没有人会喜欢现在的状况,但是在不久的将来我会雪耻的,这件事,还希望琼斯先生不必多为我费心。”


后来的事情才让阿尔明白,所谓的雪耻,王耀其实是选择了一个最蠢的注意——他的君主不但不愿接见英法的使臣,反而派兵进攻两国军队。被击溃的英法军队狼狈而去,随之而来的,则是一场空前的灾难。


圆明园的一场大火几乎是让全世界都知晓了亚瑟和弗朗西斯的凶狠残暴,那个绝世的奇迹之圆在三天之内烟消云散,化作了仅存在传说之中的东西。阿尔默默地读完了这条新闻,合上报纸叹了口气。


此时的他躺在床上,再没有什么心思去想别国的事情,什么亚瑟和弗朗西斯与王耀新的条约,伊万抢了王耀多少土地,什么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的雄心勃勃和意大利兄弟的统一努力……他知道这些,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新的上司上台以后,南方诸州开始蠢蠢欲动,他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直到后来一些州宣布独立的时候,他只能昏昏沉沉地盯着床边小小的星条旗——那上面多了的星星们仿佛随时有可能变成一个个长着尖牙的血盆大口,把他吞食,吐出无数个分裂的小国家。


他还很年轻,年轻到从未预料过死亡。


上司拉着他的手说,我不会让你死去,你的生存高过一切。他只是冷笑。究竟有多少人在这么想,在面对自己的利益的时候,究竟有多少人会选择一个虚空的信念?


不管是国家还是人类,在这一问题上所表现出的都是惊人的一致。阿尔努力的不让自己流泪,他没有理由流泪,可是现在他的难过和痛苦无以形容。


那些消极颓废并没有在战争结束后消除多少,南方诸州的不服不忿仍然反映在他虚弱的身体上。可是当那个力挽狂澜的上司倒在罪恶的谋杀者的子弹之下的时候,他忽然领悟到了什么。


“你的生命得到保障,我们的正义得到伸张。还有比这个更让人满意的结果么?请你记住,对于一个国家来说,生存和繁荣永远是最高利益所在。”


这是那个伟大的上司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站在他的墓碑前,忽然泪流满面。




南北战争以后,消除了经济发展障碍的阿尔开始致力于国内经济的发展。来自欧洲的技术在他那里得到了完美的升华,越来越多的发明出现在这片新大陆上面。


不久之后他收到了王耀的来信,里面说到他正在进行一些新的改革,试图学习欧洲国家,发展工业和科技,增强军队力量。他希望阿尔能够提供帮助。


阿尔兴致勃勃随着第一批技术人员和军官来到了王耀家中——这不是必须的,却是他所希望的。


接待他的是不久前建立的总理衙门的负责大臣。那些惯于谦恭的中国人终于在面对洋人的时候也表现出了实实在在的谦恭,一改之前在貌似谦恭之下隐藏的怠慢。


他们怕了。阿尔这样想着,推开那几乎是崭新的大门。


屋内的设施虽然是传统的中国样式,但是多了一些西洋元素,例如欧式花纹的衣架,大摆钟,印有字母的坐垫……他没有机会细细打量屋内华丽而略为违和的陈设,另一个等在那里的人吸引了他的视线。


“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好久不见。”阿尔脱帽道。


对方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正如他之前一直见到的那样,站起身来,对他点头示意。


“想不到你会在这里,我以为现在你正忙于战后的重建工作。”


“啊哈,让人吃惊的是你。”阿尔一边把外衣和帽子挂好,一面略有嘲讽地说,“你一向不关心对外的投资和建设,我以为你得到了足够的土地就满意了。”


“如果我得到了足够的土地自然会满意。关键是……”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阿尔看到走进来的王耀。


他看起来有些变了,似乎也没变——一个国家的样貌是过多少年也不会有所改变的,但如果要详究他的变化,那就是他的眼睛里有了之前从未被看到过的神采,一种坚毅的热情和希望的表情出现在他紧抿的唇上。


王耀看到他们那一刻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的眼神来来回回在两人身上扫视了几圈,然后露出礼节性的微笑,对他们点头。


“两位上午好,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他在使用西方的问候方式,而且努力地,避免使用那些拗口的文绉绉字眼。


“喔,我们两个一起来,看来让王耀先生分身乏术了。不如按先来后到。布拉金斯基先生,你先说吧,我等等也好。”


“呵呵,我也没有别的事,想必王耀先生都清楚……”


“还是领土问题么?”王耀微微变了点脸色。


“上次的《勘分西北界约记》中,有些边界尚在勘定争议中,希望这次我们可以解决这些问题。”伊万捏着随身携带的酒壶,他笑眯眯的样子和与之成为对比的,总是冷冰冰的语气让阿尔浑身不自在。


“可是我们既然已经签约了,那么一切就按照规定行事就好。我不记得我们还有争议边界……”王耀拼命地摇着头——每一次勘定边界的结果都是边界朝南方移动,自己的领土被一点点蚕食,王耀早已感到恐惧和厌倦。


“说起领土,”站在一旁的阿尔忍不住插话,“我们倒不如顺便谈谈阿拉斯加的生意呢,布拉金斯基先生,我第一次觉得倒卖土地真是个好买卖。”


“的确是个好买卖,”伊万没有顾忌一旁王耀愈发苍白的脸色,揶揄着阿尔,“‘西华德的冰箱’迟早会卖给你的,相比之下,我更愿意把钱投资在能够种植向日葵的温暖土地上。”


不过阿尔出现的搅局显然让伊万失去了在这里软磨硬泡的兴趣,他匆匆说了几句,然后交代道这问题搁置再议,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房间。


阿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呆立在那里的王耀。


“你来找我……也是来签订条约的么?“王耀的嘴唇动了动,吐字并不那么清晰。


“如果只是应邀带来你所需要的技术人员和建厂协议,我就不需要亲自来了是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表示衷心的欢迎。”


“喔,”阿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也就是说,你不欢迎来订立条约的任何人。”


王耀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叹了口气:“只要你们能对我公平点。”


“我保证这次我是带着极大的公平之心来的。技术工程人员,还有建立工厂所需要的资金……喔,这些都是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么?只是我很好奇,你居然也开始发展工业了,真出乎我的意料。”


“看起来你似乎误会了什么?”王耀的脸上显示出悲愤和不屑的神色,“我只是希望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保护自己而已。你也知道几年之前……”


“我知道,我对这件事表示莫大的同情,以及对他们此行的气愤。亚瑟那家伙,他曾经帮助我家里那些叛乱分子,”阿尔摆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他害惨了我,看我身上的伤口,”说着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新伤,“所以说我们都是一样的受害。,那些欧罗巴的家伙们有多仇视我们,你我都再清楚不过。”


王耀黯然叹气:“可是我还需要他们的技术和资金。我雇佣了很多他们的技术人员……”


“这些也是我可以做到的。”阿尔抢着说。


“恕我直言,我好奇以你现在的实力,真的可以……”


“哦,我也是刚刚从战火中爬起来的人,所以不能保证满足你的全部需求。可是请你相信,我们的利益是相通的,我们的合作会比你和那些老头子的合作愉快得多——哦别误会我说老头子这个词没有别的意思。”看到王耀不大自然的脸色,阿尔自嘲地笑了笑,“这是我对亚瑟他们的昵称罢了,哦或者说是我觉得我还是太年轻了,哈哈。”


后来王耀带阿尔参观新建的工厂,他告诉阿尔,不久之后他打算动工修建第一条铁路。


阿尔兴奋地搓着手:“哦王耀先生,铁路,铁路,这东西真让我兴奋。我们正在建设一条横贯南北的铁路,你知道你家的劳工们可是出了不少力。所以我很高兴为你的建设提供贷款,喔,技术什么的也可以商量,相信我我的要价会比那些欧洲佬们低很多。”


“很感谢你这么说。不过我听说我家过去的劳工,在你们那里待遇可不是很好。”


“唔……这个问题……好吧其实你知道,干体力活儿的,不管是哪国的公民,总是要吃些苦的……”阿尔搪塞道,他知道那些人的处境,不过此时他不想用这件事破坏他和王耀之间的好气氛。“说起来你家的工人也很辛苦不是么?所以我们还是来说铁路的问题好了,听说亚瑟曾经在你这里建设过一条铁路……”


“你说那东西。它被拆了。”


“什么!?”


“不过是一条很小的铁路而已,本身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上司说它破坏风水,所以就……” 


阿尔现在已经习惯了听到王耀的话之后那种下巴要掉下来的感觉,他觉得如果再过几次,他可以很平淡地对待王耀的这些古怪回答——而且他也不再好奇诸如“破坏风水”之类古怪词语的含义。这多半又是王耀他们古老的迷信什么的,或者只是无聊的坚持。


阿尔漫不经心地捡起地上破碎的金属片,欣赏工厂里隆隆的机器响声。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当初王耀拒绝改变的固执理由,他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他期待着王耀更多的改变。






很快他的期待就显露了曙光,几年以后王耀第一次踏上属于他的土地,带着那些平均年龄只有十三岁的孩子们。


“好好照顾他们,他们是我将来的希望。”王耀恳切地说。


当时的气氛阿尔记忆犹新,最豪华的餐厅里面,衣着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王耀眨着深褐色的大眼睛注视他,那场面不由得阿尔不指天誓日。


“你放心,既然你提出了这个请求,我就一定能够做到!”


“是么?”王耀欣慰地笑笑,举起酒杯,“为我们的合作干杯。”


干杯,一饮而尽,酒意在脸上染上微薄的红色,阿尔把脸凑近王耀,他的眸子里有水波般的醉意。


“我说,王,”他用亲昵的方式称呼着他的姓氏,“你不是说不想来外国,不想让孩子们接受我们的文化吗?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王耀半眯着眼,他显然有些醉了,但是没醉到不清醒的地步。他晃着手里的红酒,嘴唇微微挑起漂亮的弧线:“我不想,我从来都不想。你知道我有多么留恋和喜爱我那时候的生活状态,对,就是没遇到你也没遇到他们,欧罗巴的那帮家伙,那时候。”


“因为那个时候你强大。”


“强大什么的……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个人过得好,就算是贫困也好动荡也罢,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你这么自闭对你没好处……”


“我没有自闭,我和他们交往过……”


“可是你不敞开心扉,你不寻求任何改变,却只是改变别人。”阿尔喝了一口酒。酒劲没有让他像王耀那样神色游离,反而是一种血气凝聚在脑子里。他用生硬的言语应对着王耀的一切言辞。


王耀大笑起来,他几乎,从来未曾如此张狂地笑过。


“哈哈,改变,为什么我要改变……我最受不了那个,几千年了,能改的我都改了你们还要我怎么样……我知道你想劝我什么,我知道你想说你的民主你的平等,可是抱歉,抱歉我不能接受那些。它们对我来说太可怕了,不,那简直是罪恶,完全跟圣人的训诫不同的理念,我绝不能妥协。”


“可是你的孩子们到这里,都要接受这样的理念。”


王耀抬眼看着面前的阿尔,他的手把白桌布攥得紧紧,几乎要扯掉桌上的盘子。他的手在颤抖,杯子碰在碗上面,叮当作响。


“说真的,说真的你家很富足,简直……让人惊叹。我也希望我能够变成那样……可是我相信并不意味着,我要完全遵从你的方式。我可以保持现在的状态,来变得富有,来达成古时圣贤所言之大同世界,相信孩子们也明白这个道理。先贤之法……先贤之法是不会变的……”


阿尔叹了口气,仰头喝尽杯里的酒。他也有些醉了,他不知道怎么反驳面前的人,他觉得他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可是他固执地不肯服输。


“可我的方法是最合适的,你承认吗,最快最简便——我一生下来,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一切,自由,平等,民主。我不必像你这么劳累,依旧可以享受繁荣,可是你能吗?你的上司把一切都压到你的身上,却不给你任何自由。多么可悲,你的幸福究竟是什么,王耀?”


王耀定睛注视着阿尔,他从未思考过这样的问题,他所思考的,从来都是“该怎么做才对”,而不是“我想要什么”——或许更确切地说,他“想要的”就是“该做的”。


王耀颓然放下酒杯。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你迟早有一天会接受我的想法。那些孩子就是最好的诠释。”阿尔在沉默的最后,斩钉截铁地说。


“那么请你好好照顾他们,好好教育他们……”王耀抓住阿尔的手,他嶙峋的骨节里满是哀痛。


然而此时此刻的阿尔家出现的排华倾向愈发严重,本就深植于民众观念中的种族歧视,和来自亚瑟的经济危机的传播,都使得民众开始反对华工和中国移民。就连这些孩子,也有很多被迫离开了学校。


也正是由于排华问题,王耀对阿尔的态度一直很微妙。听说王耀家里已经出现抵制美国商品的倾向。虽然这运动没成气候,还是给阿尔带来了一定的损失。


尽管如此他们之间的合作有增无减。他了解王耀的上司在筑路之争当中对自己的倾向性,中国驻美公使的“美夷恭顺”之说他也略有耳闻;这段时间里,美国公司在中国架设了第一条电报线,以及建设了从上海到香港的第一条海底电缆。这些对于在对华贸易中所占份额并不大的阿尔来说,已经足够让他感到自豪的了。


可是阿尔从来无缘亲眼目睹王耀在见到这些新奇玩意时候的表情,他正忙于无休止的版图扩张——北美西部的土地正在他的奔忙下一点点的并入美利坚的版图,墨西哥在接连的惨败后不得已拱手让出西南的地盘。虽然解放了却依旧受到排斥的黑人涌入新的土地上面。阿尔带着牛仔帽,脚穿马刺,在马背上跳跃在牛群中间。财富的已经在这片愈发辽阔的国土上面聚集并蔓延。


牧牛边疆的时代即将结束。他的西部边疆由广袤的草原变成了蓝色的海洋。他到了不得不关注东方的时候。


而与此同时,王耀正在经受一场更大的浩劫。




当阿尔匆匆赶到王耀家里的时候,本田菊的暴行已经结束。他看到伤痕累累的王耀坐在角落里强忍眼泪,而本田菊狞笑着抱走了哭个不停的小湾。


阿尔不禁有些惊异于本田的力量。前不久他们刚刚废止了那些不利于本田的条约。转过头来,本田就对当年敬仰和学习已久的王耀发动了战争。


“辽东不能给本田菊。”伊万义正言辞地评价这次战争的后续结果,“波诺伏瓦先生,还有在座的各位,我们都看到了本田的野心,这样的掠夺是不公平甚至残忍的。他已经带走了台湾,获得了巨额赔款。我不觉得王耀先生犯了什么过错应该受到这样残酷的惩罚。辽东问题,不能仅仅凭借本田菊的一面说辞就妄下定论。”


除了弗朗西斯以外,频频点头的还有最近才出现在东方的路德维希,而亚瑟和阿尔只是在一旁默然不语。


哼,不过都是野心和掠夺罢了,每个人还有什么不同。阿尔打了个哈欠。不知道伊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一下最近的几个勘定边界条约。


“他这样放肆,简直就是无视我们的存在。无论如何本田菊必须放弃辽东。”年轻的路德维希皱着眉头说道。


“诶,只恐怕本田菊不会吐出这到了嘴边的肥肉。”弗朗西斯摇头。


“这好说,我相信王耀先生也一定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土地。只要你肯付出一些金钱,本田也一定会答应的。”伊万转向在会场上面一直一声不吭的王耀。


“可是……我现在手里已经没有……”王耀艰难地吐字,他的手因为紧张不断地搓着衣角,把衣角搓的皱皱巴巴。


“资金的问题,我们都可以贷款给你。我相信你对领土的执着,不会在乎这些钱的。”伊万笑道。


“哼。”亚瑟低低地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怎么,你看着眼红了?”阿尔凑近亚瑟,低声揶揄道。


“没有,反正辽东本来就是他的地盘,我只是觉得弗朗西斯和路德维希有点蠢,居然想和那家伙争。”


“我倒觉得那两人只是想压压本田的气焰,他们的眼光放在别处。”


“哦?”亚瑟上下打量着阿尔,“说起来我倒是好奇,这么长时间以来,我都没有发现,你的眼光又落在何处呢?”


“喔亚瑟你这样说我就太难过了。别以为我和他,们,”他故意加着重音,“是一路货色,我没有那些卑鄙无耻的要求,割地赔款,势力范围,它们都见鬼去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故意提高了声音,然后把目光投向一边的王耀。


那三个人正在激烈地讨论关于还辽的问题,把那片土地的主人晾在了一边——其实那块土地的实际主人与其说是饱受欺凌的王耀,不如说是此时此刻痛斥本田菊的霸道之举的伊万。


王耀看了阿尔一眼,又重新低下头盯着桌子,那目光仿佛要把桌面烧出一个洞——如果他的愤怒和屈辱能够凝结成火焰,多半这会议室都不复存在了吧。


亚瑟恶狠狠瞪着阿尔,他显然听出了阿尔话中的讽刺意味。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个白痴,这些年你都在这里忙活什么?旅游观光?你看你的投资——就算王耀给了你优待,哼哼,看那可怜的份额;你再看他们的特权……好吧说实话我有点嫉妒了,我需要更多的实惠,否则我简直觉得自己是个傻瓜。可是有你这个傻瓜在,我似乎安慰了许多。”


“那我可真荣幸。”阿尔冷冷地说道,一边站起身来,大声道,“各位先生抱歉,我忽然想起有些急事要办,不得不失陪一下。请你们不要受到我的打扰,继续进行这维护正义的讨论吧。”


没人理他,他一个人走出大厅。


外面的天气有些阴沉,阿尔四下环顾了一周,无奈地摇了摇头。


“琼斯先生!请等一下!”背后传来叫喊声。


阿尔回过头来,看见气喘吁吁跑来的王耀。


“喔!你怎么也出来了?这个会议的主角居然离场。”阿尔说着,伸手去搀几乎要跌倒的王耀。


“别拿我开心了。主角?他们恨不得我死掉,然后这片土地任由他们商量怎么处理。”王耀冷冷地说。


阿尔拉着王耀的手臂,“别这么说,其实……”他看了一眼王耀幽怨的目光,叹了口气,“好吧,虽然你是在赌气,不过那些人的想法确实很阴暗……于是你有什么事情?”


“琼斯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阿尔沉吟片刻:“或许我明白,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些年来无数国家打过交道,我发现只有你最靠得住——其实很早之前我就发现了。琼斯先生,我现在真诚地提出请求,希望你能帮助我……”


阿尔打断王耀急切的请求:“对不起,事实上我确实很想帮你。可是你觉得我有这个能力吗?”


“没有吗?你拥有的财富数量,在世界上堪称数一数二。这样还不够么?”


“当然不够,金钱不是衡量一切的准则。”阿尔惋惜地摇着头,“我可以出面调停,可是结果或许并不能像你想象的那么乐观。不过我会保证,”阿尔深吸了口气,“我会努力地维护你的利益,因为我心里清楚得很,我们的合作是最为愉快的。我不想失去你这样一个朋友。”他注意到了王耀有些惊讶的表情,“对,我说,朋友,我一直拿你当朋友而不是一个宰割的对象。只是今天,我我不敢向你保证太多。”


王耀颓然垂下头:“好吧,朋友,谢谢你这么说。虽然这只是个说法但是我已经很感谢了。我知道,现在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个开始罢了。我预感,我有预感,将来他们将会怎样的掠夺我欺辱我。可是你似乎是不一样的,你从来没有想要抢夺属于我的任何东西。”说着他抬头看了阿尔一眼,“所以,你以后也不会的是吧,你不会和他们一样,夺走我的亲人,占有我的土地,掠夺我的金钱……”


“我发誓我不会。”阿尔语气凝重,“只要你对我保持友好,我就绝对不会侵犯你的权利。相反,我会努力帮助你。”


“是么?”王耀的笑容多少有些凄凉,“那么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阿尔张了张嘴,随后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个中缘由,我觉得,还是以后你自己慢慢发现吧。”




王耀之章·二(1950——1953)


王耀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一梭子弹打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刚刚冲锋时候有一块弹片留在了他手臂的肌肉里,不过他完全没有在意这些。


背后响起一串炮弹的连发声。对面的人端着枪冲了上来,可他似乎没有开枪的意思。


应该说开了枪也没用,王耀看着阿尔的唇,他似乎要对自己说些什么,不过现在的王耀没有任何心情进行任何对话。


炮火不断在远处近处炸开飞散的烟火,有那么一瞬间让人有种它很绚烂很美丽的错觉。他冲上前去,把枪挂回腰间,直接用拳头招呼那个杀红了眼的敌人。


“你这个疯子!”隐约他听到对方这样对他吼叫,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停下来,而是径直冲向前去。哦,鞋里一定是灌满了沙土,不然他不会觉得脚步这样沉重。


一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阿尔的肩上,那人趔趄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倒下。相反对方猛虎一般地扑上来,试图扭住王耀的胳膊把他制服。


以王耀的功夫似乎还不会被对方笨拙的进攻制服,不过他清楚那人有多大的力气,如果被他按住估计就动不了了。


枪炮和士兵的冲锋激起的烟尘愈发浓厚,呛得人睁不开眼。有些开始近距离交锋的士兵们已经拼起了刺刀——不用说一定是中国军队,他们惯于这种直面血肉的争斗。惨叫声撞击着王耀的鼓膜,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愤怒。


“妈的,你才是疯子,你是天下最大的疯子!”他又挥动拳头抡过去,这次被对方躲开了。


他跳开一步,摆开架势气喘吁吁地盯着面前的金发青年。阿尔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和灰土,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你如果不是疯子,就应该知道和我战斗等于送死。”阿尔的语气里透着压倒性的傲气,但这并没有让王耀感到压力。


相反,他的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五味陈杂。他又从腰间掏出枪,子弹上膛。


“你其实不想和我打是吧?你没必要听伊万那头熊的,你知道他在联合国……”


“别跟我提联合国!那还不是你操纵的?”王耀冷笑上前一步,枪口直指阿尔的额头,“诚实点跟我说吧,你打算怎么收场?”


“你都看到了。”阿尔冷笑道。即使是很远处,炮弹的炸裂依旧那么惊心动魄,扬起的灰土瞬间模糊了他们的视线。


他什么都没有看到。这是一场不得不打的战争,王耀忽然有了决心,除了之前的那些理由,他似乎还找到了别的什么。


尽管都是万般无奈。


“劝你别高兴的太早!”他大喊。尘土灌入口中,带着血的涩腥味。


对方没有回应,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摇晃在那里,好像多年来一直围绕着他的鬼魅,唤作战争,和属于它的全部屈辱回忆。


炮火的升级显示着战斗的激烈化,战线在微妙地推进着,王耀感到身边越来越多的是对方的士兵,长着金黄色或褐色头发的,有着雪白的皮肤。


他看到他们的蓝眼睛。然后看到对面的人影随着那些推进的士兵一起扑向自己。


王耀开了枪,打向冲过来的敌人们。有人惨叫着倒下,瞬间子弹横飞。他打了个滚避开火力集中的地方,可还是有弹片钻入血肉的疼痛传来。


中朝方军队后撤了一段距离就停了下来。自脚下的高地俯冲,随着后续部队的增援,战线重新开始向南推进。




炮声震天动地,冲锋号声突起,王耀跟着潮水般的士兵往前奔跑。面前是一些听不清也听不懂的呐喊,怒吼哀嚎,还有血的颜色。


“王耀,请你冷静一下好吗?”两军的交锋之中,阿尔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他吃惊地转过头去,手腕却已经被牢牢抓住。


阿尔开枪打倒了一个冲上来的士兵,左手铁钳般扣住王耀的右臂。


“我不想和你冲突,我们不该是敌人。”阿尔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但从他的眼中可以看出,那蓝色并非静如池水,而是在燃烧的湛蓝火焰。


“是吗,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放下武器任由你欺凌朝鲜?”王耀冷笑,一边试图挣开阿尔的束缚。


 “这么说你是帮助弱者的英雄了?哼,我提醒你不要忘了……”阿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还有多少人不承认你的新上司!”


王耀明显感觉到他手上力道的加大,疼痛让王耀不由得咬住了嘴唇,他在暗中积蓄着力量,找寻阿尔压制的空隙。


“承不承认……那是你们的事情,只要我承认了就好。你们这些混蛋的阴谋不会得逞!“说着,王耀忽然返身,借着阿尔的力量扭身把他推了出去——中华武术的威力在于以柔克刚,他得意地想。


阿尔脚下不稳,直接被王耀压倒在地上。王耀自知力气不如阿尔,索性跨坐在阿尔身上,用体重压制住他的双手。


阿尔脸涨得通红,拼命挣扎着。王耀俯视阿尔充满了愤怒的眼睛,嘲讽地咧开了嘴。


挣扎了几下没有甩开王耀,阿尔反倒不动了。他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如果这里不是战场,我很愿意跟你重温一下历史。”


“我更愿意给你一个印象深刻的现在。”王耀说着抽出右拳高高举起。他很想照着阿尔的脸揍下去,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让他永远记住这一天。但是举起的手却迟疑着没有落下。


为什么一定要到这个地步……王耀的鼻子有些发酸。他盯着那熟悉的脸,陌生感在心底盘根错节地延展出来。


就在这一犹豫的空档,阿尔卯足了力气挣脱了王耀的手,一把扯住他的衣服。两人在地上翻滚厮打着。


战线推进的速度惊人,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天空被云层压得如同夜幕降临,遍地的枯草沾满了他们染血的衣服,寒风刮过战场,不远处有些莫名的瑟瑟声响。


他们终究没了力气,各自站起来气喘吁吁地望着对方。


“就算打不死你,我现在也真他妈的想给你一梭子弹!”阿尔擦着脸上被树根石头划破的伤口,恶狠狠地说。


王耀轻蔑地笑了:“我知道,可惜一年之前你没那么做。”


“别跟我提一年之前!好吧,你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朝鲜由红色力量统一?让他们兄弟彻底投向你一方……哦不,向伊万一方?”阿尔发狂般的笑起来,“伊万,伊万,哦那个混蛋!我应该想到其实你早就属于他了对不对? ”


“注意你的措辞,我从来不属于任何人——虽然我知道你曾经试图打破这一点。”


阿尔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的神情里,似乎一瞬间多了什么,接近于绝望的愤懑。


“王耀。”阿尔的胸膛一阵阵起伏,不知是哪里的伤口,让他的血一滴滴落到脚下的荒草上,“你变了。我曾经误以为我了解过你,可是现在,我想我错了。”


“我是变了,我如果不变,后果是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你的野心,你蒙蔽过我多少,我都知道……”


“够了!”阿尔的吼叫声嘶力竭,王耀甚至看到他眼眶里隐约的泪,“我不想再和你说这些。我真是犯蠢……不不,你没变,是的你从来没有变过。应该说是我搞错了什么而且搞错了一百年甚至更久?啊哈,是你从来没有了解过我……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都不再需要这些……”阿尔的话语有些语无伦次,这倒让王耀不知如何回应。


“不需要了,我们已经是敌人了不是吗?”阿尔忽然狂笑起来,“所以就算我承诺保证你边境安全,就算我从来不想和你冲突也没用。你想和我斗到底,伊万也想——要不然他也不会否决掉敦促你撤兵的提案,原来你们本来就打算好了和我撕破脸。” 


“你不要推卸责任,如果不是你出兵我们不必在这里对峙。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得了吧,伊万支持朝鲜挑衅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王耀,我现在真的怀疑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觉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其实是你。”王耀冷笑着把目光投向远处,“看吧,这场战斗你输了,阿尔弗雷德。”


阿尔没有再多说话。他又冲着地上啐了一口,这一口不是唾沫而是血。他头也不回地向着南走去。被战火焚烧过的荒草地上响起一阵沙沙的脚步声,那些灰烬被鲜血凝固在地上,和七零八落的尸身上面。一瞬间寒风刺骨,阿尔的背影湮没在风卷起的烟尘深处。


王耀背转过身,他的两条腿机械地向着指挥部的方向移动着。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场胜利一点都不让他欢欣雀跃,相反地,寒风刮过脸颊,他感到的是一阵阵凝冰般的刺痛。


并没有雨点落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阴霾覆盖的苍穹,视线在那一瞬变得模糊不清。






王耀一瘸一拐地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大家都替他担心得要命。他却只是一脸得意的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差点把那破旧的家伙直接送去火炉里——和小朝还有几位将军嘲弄阿尔意图带着胜利回家过节的妄想。很显然所有人都为这次胜利而兴奋,小朝甚至搓着手问他什么时候能和勇洙兄弟重归于好。


王耀笑着说快了快了,但是一种更为深刻的隐忧却在心底隐隐显现——这并非来自直觉,而是他对整个局势的判断,对自己上司的了解,和对阿尔的了解。


所以当将军沉默地把来自北京的指示给他看的时候,王耀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不解。


他预料到未来才是真正的炼狱。他们,所有人,都将在其中挣扎。那一刻他的脑海中无端浮现那些西方人双手合十在上帝面前祈祷的样子。是的,炼狱,然而究竟谁才会在这场鏖战中,得到天堂?


第三次战役发起的时候伤未痊愈的王耀被强迫留在了后方。尽管他一再强调,那些伤对于国家来说是多么微不足道,将军依旧固执地把他按在椅子上。那人的手掌宽厚得几乎覆盖住了他的整个肩膀,相比之下,他的身体如此瘦弱,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人怀疑他会随时晕倒在地。即使知道他的身份,大家也会时常对他的健康状况表示担忧。


之前在这样的时候,他往往会微笑着对大家说,不要紧的,战争结束了,我们加紧搞生产,我很快就会恢复健康。


然而现在将军问他“你还好吧”的时候,他除了嘴上装强说自己没事以外,丝毫无法掩饰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疲惫。


春节也快到了,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回家过节,和他的人民团聚。


他低头坐在那里,不再软磨硬泡地求将军放他上战场。


将军坐在桌前抽烟,一声不响地看着神情复杂的王耀。响起关门声,是小朝的离开,他即将参加战斗。


“我知道你不想打这个仗,可是……”


“可是我们必须打,别无选择。”王耀接过话来,随即又用很低的声音补充了一句,“真是老套的对白。”


“没有人喜欢战争,”将军站起来,在烟灰缸里掐灭了香烟,冰冷的屋子里最后一丝火星也消匿不见。王耀打了个寒战,抬起头来看者忧心忡忡的将军。


“但是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王耀只是沉默,他不想反驳什么,他不想问这句话中的“每个人”都包括谁。


“主席的意思你也清楚了。一举冲过三八线,解放整个朝鲜半岛,这是我们现在的目标。”


“我们当初不是说要保护自己,保护朝鲜吗?如果敌人已经退回三八线,应该趁此机会停战才是。”王耀张了张嘴,还是把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如果继续推进,我们和当初的阿尔有什么区别?”


“我也是这么报告给主席的,但是既然他如此安排,必定有他的道理。”将军沉吟道,“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订立一份战斗计划,完成这个目标。”


王耀张了张嘴,可是词语好像在那一瞬间枯竭。


——“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阿尔的声音盘旋在耳边,王耀愤恨地跺了跺脚。与此同时,地面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是远处的炮火,战斗打响了。防御着三八线的美军不可能允许中朝军队轻易突破三八线,因为这是他们的心理底线。王耀忧心忡忡地向窗外望了一眼,他知道面对预先有准备的敌人,面对恼羞成怒的阿尔,这将是怎样的一场血战。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人民的大量死亡会在他身上有所反应。尽管相比那庞大的人口来说,战斗中的伤亡数字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但与他们的死亡如此切近的距离还是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血液逆流般的疼痛。


此时大概应该身在战场上的那个人,也该是和他一样的反应吧?还是杀红了眼,已经该感觉不到应有的痛楚?


鬼才知道!谁要管他怎么想。王耀意识到自己的思路变化,并努力压制着充斥脑中的杂乱思绪。




银色的圣诞节刚刚结束,随之而来的就是漫天的血色。


捷报频传。焦急地等在后方的人们不断地被接连而至的喜讯所振奋。当通讯兵兴冲冲地推开门大喊“我们冲过三八线了”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正好敲响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声。


又一个年头匆匆过去。


王耀一跃而起,冲着将军敬了个军礼:“请务必让我上战场!”


大约是察觉到了他的坚定并对战争局势有了充分的信心,将军此时没有坚持什么,而是笑着点点头。


两天之后他站在汉城凌乱破败的街道上。巷战基本结束,美军弃守汉城,正在向南撤退。


他在那座已经奄奄一息的城市的尽头再一次见到了指挥撤退的阿尔。只是远远地看着,暮色里对方的脸淹没在一片惨然的暮红之中,他看到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眼镜的镜片反射出的光芒让他看不清那双眼,他只能暗自揣度着,那个骄傲的孩子是以怎样的表情面对着自己,面对这次失败。


这时他看到对方向自己的方向移动,身后响起不安的枪栓声。对面的美军士兵也端起枪,严阵以待。


阿尔朝这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


王耀想要上前去,可是他并不清楚就算是走上去之后,应该对阿尔说些什么——他们之间除了子弹,可能不需要别的了。王耀悲哀地想着,往前迈了两步。


接下来就是长久的窒息般的沉默和对视——其实时间只有几分钟,可是王耀觉得好像过去了整整一年——这和刚刚过去的那仓促的一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是在这短短的一年里,他失去了和这个人面对的全部方式,除了战争。


美军已经全部撤退完毕,终于也没有人说哪怕一句话。最后一个士兵消失在视野里,阿尔的肩膀略略一沉,好像是一个深深的叹息。


接下来王耀只看到他夕阳中的背影,迅速地没入惨淡的暮色之中。


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建筑物上升起朝鲜国旗,有人在欢呼呐喊。他想笑,可是终究没能露出一个哪怕类似于笑容的表情。


“大哥!我们赢了!我们占领了那家伙的首都!”小朝兴冲冲地跑上来,孩子般地摇着王耀的手。王耀没有看到失败的勇洙是何等的惨状,不过他大概能从小朝的兴奋中猜到他当初首都沦陷时候的情形,而如今,勇洙也该差不多吧。


他已经无暇为这两个孩子心痛。他想起出发前将军的吩咐,说如果失去了汉城,美军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想办法将它夺回。所以全部军队都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必要时不可硬碰硬,以保全实力为上。


他很看了一眼兴奋的小朝,神情严肃:“走,小朝,我们先回去再说。”


果然,没过多久美军开始了激烈的反扑,汉城失守,中朝军队被迫退回三八线以北。接下来就是两军无止境的拉锯战,在这个人为的边界进进退退,血与火不断地洗礼着那只存在于地图之上的北纬三十八度线。


阿尔新换的司令显示出他的强大指挥能力,战线在一度推向汉城之后,终于又撤回了三八线以北,僵持的局势持续着,剩余的两次战役变成了这冗长的对峙中的插曲——甚至微不足道起来。






后来他再见到阿尔就是在谈判桌上了,那已然是1951年的夏季。其间一年多的对峙中,他不曾在战场上见到阿尔。事实上他自己也仅仅亲自上了一次战场。听说华盛顿已经发话,不会再向朝鲜派遣任何军队。王耀甚至怀疑那家伙已经被召回本土。但实际上,对方距离真正的放弃依旧遥遥无期。


关于谈判他曾经询问过伊万的建议,从对方答复的文字中他看得见那人孩子般的笑容,他微笑着对他说,是时候开始试图寻求和平了。


之后没过几天,他又收到了伊万以私人名义给他的信件。收信人一栏不似上次电报上那充满官方意味的PRC,而是两个歪歪扭扭的中文字:小耀;后面还画了个☆,好似那人说话的语气。


信中说了很多东西,他很吃惊那个看起来很粗犷的人居然有心思给他写这样一封长信。他感受到了那人态度的变化——这是他最愿意看到的。伊万在信中除了提到关于自己秘密派兵支援的事情以外,还说道这次谈判的开端其实由是华盛顿私下派人和他们的联合国工作人员交流而开始。


“我是希望和平的,小耀。这样的战争持续下去,我很为你担心,你的身体不允许你这样的消耗。我知道你的上司一定会来询问我们的意见,我很高兴能够作为支持停战的力量。”


但是随后,他却又这样说:


“我并未曾和阿尔弗雷德那家伙私下会面,你知道我有多么不想看到他。事实上,我一看到他就有种冲上去打烂他的鼻子的冲动。可是通过一些间接的渠道我也知道,其实他是把我,而不是你,视为他的主要敌人。他的理由我并不知晓,可有一点我是坚信的,那就是他看不起你,他觉得你没有那个能力当他的对手。可是我知道,小耀你是一个善于创造奇迹的人。所以给他点颜色看看吧?让他知道你的厉害,知道我们红色政权里,即使是刚刚获得新生的国家,也有这种力量和他那罪恶的资本主义世界的老大抗衡。”


王耀皱了眉头。阿尔在那次战役中对自己说的话他不是没有记在心里。他没有办法摸透伊万的意思——相比之下还是阿尔这个孩子的心思简单明了,即使他一开始不懂为什么阿尔要出兵朝鲜,在他自己越过三八线的那一刻,也大概了解了个八九不离十。


只是在背后一直冷眼旁观的伊万……


“……小耀,今天很晚了,哦不,应该说很早了,你看天都快亮了。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在梦里见到你,在战场上英勇的样子;醒来之后,我就格外盼望见到你凯旋的姿态。所以希望你早日回来,我会用全身心迎接你,让你感受到我的对你的爱以及思念。”


后面一句话的字体和前文有隐约的不契合感,正如落款“爱你的 伊万”前面三个字一样,似乎是后加上去的。王耀翻动着信封,封口处有拆开复粘的痕迹。


可是他没去想这是为什么,正如同他在回信中,只字未提他关于伊万真正意图的疑问。




在会场上见到阿尔的时候,王耀出乎意料的平静。对方已经早早到达了会场,抢坐了本该属于胜利者的坐席,并把一面联合国军的旗帜插在会议桌上——这一切举动都挑衅般地昭示着“我将是最终的胜利者”。


不过王耀显然不吃这套,他冷冷地坐在阿尔对面,环视了一下这个被改成临时会场的茶馆。


“我希望可以通过谈判结束这场战争,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会牺牲整个联合国的利益以及正义的立场以求和平。如果真的走投无路了,我们还是要回到战场上。”阿尔开门见山地说。他现在表现出的是极大的无耐心和焦躁感,反倒是王耀不紧不慢地翻弄着手里的文件。


“虽然我不同意你给我的文件中所写的每一条要求,从会议程序到终止办法都是,可是我唯一同意的就是你刚才那句话。在这一点上我没有任何意见。”王耀冷冷地把文件甩到桌子上,“你没诚意,你这样等于叫我放弃之前获得的一切军事胜利乖乖向你们投降。这不可能,如果你真的还想体会一下接受无条件投降的快感,不如再准备几颗原子弹来得快一点。”


阿尔黑着脸,他几乎是在强压怒火,王耀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给他留任何情面,甚至是一种挑衅。


“你这么说就太难听了。如果不接受这些,我们可以重新讨论。不过请注意你以后的措辞,原子弹之类的东西,最好别再提它。”


那之后的半个月里,王耀觉得这简直是一种煎熬——更胜过战场上的煎熬百倍。想想吧,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交锋,仅仅确定了一个会议程序。其实他看得出来,阿尔比他更没有耐心。


所以当阿尔抓住王耀的把柄——几名武装的中国军人横穿过中立区——的时候,他立即宣布休会。这是王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我来跟你道歉。”王耀强忍着心中的不快找到了阿尔,“希望我们继续谈判。”


“你没错,该道歉的是我,好好的仗不打下去非要搞什么谈判。Shit,本来我们就该打个你死我活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么?”


“请相信那只是一个失误,我之前完全不知道他们会在那里……实际上你并没有任何损失是不是?”


“是啊没有损失,反正只要不开火的话,中立区就算开进几辆装甲车似乎也没那么要紧。哦我这就去改了关于中立区的规定。”


“我这就回去处罚那些违反规定的人。但是你必须相信,我们真的没有恶意。我们需要继续谈下去。”


“你没有恶意,我太相信了!”阿尔恶狠狠地吼道,“可惜我有点怕了,不宣而战什么的,如果再来一次的话可能就不是损失几个阵地的问题了。对不起我很想相信你,可是相比之下我更想活命!”


王耀也火了:“你说吧,你要怎样才肯继续这场谈判。如果没有这个可能性了的话麻烦你给我个痛快话,我这就回去准备枪炮。不打出个结果,我绝不回去。”


阿尔冷笑:“王耀,我从来没想到你会为了打败我投入这么大精力,我简直受宠若惊了。不过你在这里跟我纠缠得太久实在没什么好处,你就不怕伊万那家伙起疑心?”阿尔微眯双眼,语气愈发恶毒,“我拐弯抹角地通过他和你搭上谈判的路子,然后我们俩在谈判桌上一耗就是半个月,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始。他当年可是亲自授意你跟我的谈判,只是你可能还没让他知道你对我的态度有这么恶劣。或许继续打下去对你大有好处,至少这是个跟他表忠心的好法子,哪怕你输了,他也不会以为你是在除了谈判桌以外的别的什么地方跟我达成了不可告人的一致……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打断了阿尔的话。半边脸火辣辣的阿尔错愕地回过身来,没有反击,没有咒骂,只是呆然盯着王耀。这一巴掌让阿尔最后一点期待烟消云散。或许打了这么久的仗,他还抱着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妄想。不过今天,此时此刻,或许他真的该对自己宣布,一切都已结束,血与火即将成为两人之间的天堑。


“是你先出言不逊的。别以为我还和以前一样随便你欺负。”王耀冷冷地看着面目扭曲的阿尔。


“你真的……这么绝情?”难以置信的语气。


“感情什么的,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么?”王耀连呼吸都在颤抖,可这句话还是决绝地脱口而出。


阿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吞下一样的用力,然后表情变得平静下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没什么值得遗憾的了。”说完阿尔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呯地一声甩上了门。




之后恢复的谈判愈发曲折,双方在停战分界的具体地点问题上,一直无法达成一致;在这期间,两次复会都被美韩方军队对中立区规定的破坏所打断。而且与之同时,美军的轰炸机早已覆压了朝鲜北部的上方。


空中绞杀,切断补给线。这招是二战时期的老套路了,不过似乎很奏效。


王耀看着将军在屋子里烦闷地一根接着一根抽烟,好几次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好办法么?”将军看着坐立不安的王耀,终于开口问道。


“我们或许可以请求苏联援助,夺回制空权。伊万已经跟我说过,他们会派空军支援。我想现在时候到了。”


王耀并不确切地知晓将军赞同之下的隐忧,他猜测或许那隐忧来自伊万派出伪装成中国军队的空军以后,却依然没有多少起色的后方补给。他被派往后方帮助疏通补给线,光是这一路走去,愈发频繁的轰炸就让他心头掠过重重不安。


轰炸区的炮火是他无法想象的密集。长久地躲在战壕里等待着轰炸的间歇,期待着天空中呼啸而过的MiG-15能多击落几架美军的飞机,但他不能释怀的是眼看着面前断裂的公路上停滞不前的卡车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样子。每一辆车上的运输物资可能都是一个生命的希望。他看着它们灰飞烟灭,便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些缺衣少食的伤员们死去之前绝望的眼神。


他挥动铁锨挖土,尽管这并不是他必要做的工作,但他觉得只要多一个人工作就可能多一份希望,多保全一位支撑在前线的战士。


直到精疲力尽地昏倒在铁路旁,躺在担架上的王耀迷迷糊糊地看向血色的天空。美军的飞机再度袭来,银灰色的机翼掠过阴霾的天空,耳边响起轰鸣的爆炸声。


“让我回去……帮忙修路。”


“就算你死不了也不能这么糟蹋身体。”特派来照顾他的军医把他死死按在防空洞里,“如果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小心我把你捆起来。”


王耀瞪着眼睛,冲军医大吼了些什么——外面的轰炸声太大,以至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话语。然后他无力地瘫倒在地,薄薄的草垫子下面似乎有小石子,硌得他生疼,可是他连翻身都不肯,只是侧身躺着,看着外面愈发密集的炮火。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然而即使是透过水雾,他看到的也永远只是F-86的影子,而不是曾经那些滑稽可爱的P-40——把炮火并非投向自己,而是投向他的敌人。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多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后来当得知谈判在板门店重开,要求他回去进行谈判的时候,王耀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他不想看到阿尔,从骨子里反感跟他的见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这不仅仅是对一个敌人的感觉,他反复忖度,却没有结论。


当新的一年来临之时,王耀没有任何心思对新的一年进行什么庆祝。尽管军营中举办了小小的晚会,他却在元旦之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阅读那一堆让他头疼的文件。


“美军对朝鲜北部和中朝边界地带使用生物和细菌武器……”王耀愤怒地把那份报告摔在桌上。当初在对本田菊的审判中阿尔是如何义正言辞地批评本田菊当初的细菌试验和细菌战行为,他还记得一清二楚,如今阿尔也和那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一样,开始使用这种惨无人道的武器了。


是不是只要能胜利,怎样的手段都可以被接受?


阿尔在联合国提议要求红十字委员会成立调查团对此事进行调查的提案被伊万否决,阿尔后来冷笑着对王耀说,其实他是心虚,不敢跟我直面这一切的真相。


王耀没理会阿尔的辩解。他现在已经完全不再相信这个人,而只愿意相信伊万,相信伊万告诉他的,所谓的调查其实都是阿尔在背后的操纵。他正在与资本主义世界对立的路上越走越远,而能帮他的,只有伊万一个人。




“小耀,我很高兴最后阿尔弗雷德那个混蛋没能把台湾卷进战斗。如果你在战场上面对你的妹妹,那一定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痛苦。”王耀读着伊万给他的来信,“事实上,越来越多的国家已经开始不再支持阿尔在朝鲜战场上的为所欲为了。从1951年,也就是前年的年末,你们就开始了这次谈判,我一直对此表示极大的关心。我很高兴你打退了那家伙的攻势,打破了他接着胜利的机会打政治牌的妄想。你知道听说你上甘岭一役获胜之后我有多么高兴吗?我们红色阵营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而我相信你,小耀,你会创造奇迹。”


后面他还写了一些很私人的,甚至是肉麻的情话。王耀并没有时间从中细细品味恋爱的甜蜜感,因为他的目光很快被最后一段话所吸引:


“PS:刚收到间谍发来的情报,说阿尔准备对你的战场部队,似乎也包括一部分本土进行核袭击,他甚至用自己的士兵当作试验品,还对朝鲜战场进行了模拟空投。我猜他已经疯了,他一心想杀死你——这一点在一年前他对你使用细菌武器上就看得出来了。不过你放心好了,如果他敢轻举妄动,我也不会吝惜原子弹的……呵呵,小耀,我想你现在会对他的狠毒阴损有更好的了解了吧☆”


放下信,王耀已经是一头冷汗。明明谈判已经有所进展了,战俘问题的纠缠正在一点点理清思路,可是最近阿尔的新上司似乎有进一步扩大战争的想法。不但把军队派到越南,而且还在挑唆小湾的上司出兵。伊万说的对,如果真的在战场上和自己的妹妹刀枪相对,那种痛苦是现在的他不敢去想象的。


还有原子弹的威胁,虽然他并不是那么打心眼里害怕,可是当年本田菊的惨状他不是不记得。


信纸在他手里已经被攥得皱皱巴巴,汗水浸湿了上面的字迹把它们变得模糊不清——王耀对此有些遗憾,他打算收藏伊万给他的每一封信,作为在绝望而冰冷的战斗中一点慰藉。不过这封显然不行了。他把那张纸扔进火炉里,潮湿的纸张毕毕剥剥地迸发出火星。他看着火舌燎尽那封信,轻轻叹了口气,这样也好,他安慰自己,这样就不会每次读信之时,被最后那段内容触到心痛处。


后来在关于战俘问题的协议上签字的时候,王耀看着面前的阿尔,就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拉住他问问,他是不是真的想让他死。他猜多半回答可能是肯定的。


于是在大家陆续退场的时候,王耀凑上前去小声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阿尔一愣,旋即露出一个阴沉的笑容。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我想听你的真实想法。”


“那我问你,如果你有机会,你会杀了我么?”看着王耀一时不吭声,阿尔的表情忽然变得忧伤,“我的真实想法,和你的完全一样。”


王耀眼看着阿尔离开会场,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晚霞之中,他才意识到那个回答是多么狡猾。


这个人曾经,乃至现在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制自己于死地,可是他至少一百年以内,没有给他重创的可能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假设是不成立的。或者说即使假设成立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假设是什么。


他忽然感受到无比的烦躁,现在他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战争然后回家去;最好是,可以赶紧见到伊万。


他的愿望很快就达成了。一个月后,停战协定正式签订。他很清楚地记得阿尔阴沉的脸色,他记得阿尔签字的时候笔下的犹豫。


像极了过去自己签订那些不平等条约时候的样子。他盯着阿尔的窘态,幸灾乐祸地几乎笑出来。


“王耀,我发现自己很佩服你。”阿尔签了字——他签字的时候用的力差点把纸划破——以后,把笔扔在桌上,叹道,“这是我,第一次在没有获得胜利的停战协定上签字。如果你想说每个人都有受挫的时候,那么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那个给我第一次失败的人居然是你。”


王耀大笑:“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直白。那我也告诉你我的一个感受:我发觉和你打仗,比跟你合作让我舒服得多。”


阿尔的脸色变得不大自然,王耀没多说什么,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正想离开,却被阿尔一个箭步挡在面前。


“你是什么时候这么觉得的?”


“很早之前,早到我不得不依靠你,所以才不能享受和你战斗的乐趣。”


阿尔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耀:“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不记得……”


“事到如今你还跟我提过去?”王耀嘴唇轻动,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是那慢悠悠的话语里面似乎裹卷了刀剑,“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真的以为当时我们有什么感情?那不过是我不得不跟你走的现实给你的幻觉罢了。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你对我的蒙蔽,让我误以为我能信任你。其实你从未考虑过我的想法,你只是在把你的观点强加于我,借此试图得到我和随之而来的利益罢了,没错吧?”


说完王耀再没有搭理僵在原地的阿尔,径自出了门。正是阳光毒辣的正午,明晃晃的光线刺得他眼睛一阵阵疼痛。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阿尔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忽然有种恶毒的满足感。


那个自诩世界的HERO的家伙这次一定很愤怒,或者有那么点落寞?——毕竟王耀连过去的一切都彻底地、明确地否定了。不过,管他呢,这一点都不重要是不是?


现在他最期盼的,就是离开这片不属于他的土地。他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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